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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后的上課的第一天,林婉清便像只快樂的雀兒般撲了過來,挽住吳灼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好奇與打趣:“灼灼!你可算回來了!昨日在跑馬場都沒來得及和你說話,你和你哥沒事吧,還有,中秋節過得如何?是不是…‘月圓人更圓’呀?”她故意拖長了語調,擠眉弄眼,暗示意味十足。
吳灼被她鬧得臉頰微紅,輕輕掙開她的手,走到書桌邊假裝整理書本,低聲道:“還能如何,不過是家宴罷了。”
“家宴?”林婉清顯然不信,跟過來湊近她,壓低聲音笑道,“某位英俊的飛行員可是親自駕臨學校,把我們貝滿的明珠給接走了!快從實招來,是不是好事將近了?宋公子那般人物,又如此殷勤,真是羨煞旁人!”
林婉清顯然對這等才子佳人的事情充滿了興趣。
吳灼的臉更紅了,心中卻泛起一絲復雜的滋味。她想起宋華卓的熱情,想起那個擁抱,想起推遲的婚期,但更多的,是那份無法與人言說的壓力和茫然。她只能搖搖頭,語氣帶著幾分無奈的認真:“婉清,真的只是尋常家宴。”
林婉清見她神色間并無多少待嫁女兒的羞澀歡喜,反而隱隱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怠,便也收斂了玩笑,挽著她的手道:“好啦好啦,不問你了。不過啊,要是真有那一天,我可要第一個給你做伴娘!”
吳灼勉強笑了笑,將話題引向了學校的功課。
白日里的課程依舊,國文、數學、英文……吳灼努力讓自己沉浸其中,試圖暫時忘卻那些煩擾的心事。然而,當先生講解詩文,提到“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時,她會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晚在眾人面前寫下的這句詞,以及兄長那深不可測的目光;當休息時聽到遠處隱約的鐘聲,那節奏又會讓她恍惚想起摩斯密碼的“滴答”聲。
傍晚放學后,她一個人緩緩走向貝滿女中的天文臺,這里平日少有人來,尤其入夜后,更是僻靜。她需要這樣一個地方,一個人待著,整理紛亂的思緒。
天文臺里有些昏暗,只有儀器金屬表面反射著窗外清冷的月光。她靠在冰涼的鐵欄邊,望著窗外疏朗的星空,白日里林婉清的玩笑、宋華卓熾熱的眼神、兄長冰冷的一瞥……種種畫面在腦中交織盤旋。
她嘆了口氣,從隨身帶著的軟布包里,取出了那本《國際摩斯密碼標準教程》和一支小手電。
借著手電微弱的光束,手指在書頁的圖表上慢慢劃過,心里默念著那些點和劃的組合:A (-滴答)… B (答-滴-滴-滴)… C (答-滴-答-滴)… 她甚至嘗試著用手指在冰涼的鐵欄上輕輕敲擊出簡單的節奏。
正當她全神貫注,試圖將那幾個基礎字母的節奏牢記于心時,一個溫和而略帶訝然的聲音自身后不遠處響起,在這寂靜的夜臺上顯得格外清晰:
“這么晚了,還在用功?”
吳灼嚇了一跳,猛地回頭,手電的光束也隨之晃動。只見天文臺入口處的陰影里,月光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輪廓,似乎是來巡視或者取什么東西,他臉上帶著一絲意外的神色,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書和那尚未完全收起的手電光束上。
吳灼慌忙合上書,站起身,有些窘迫地行禮:“沉先生。”
沉墨舟緩步走近,目光掠過她手中那本教材的封面,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國際摩斯密碼標準教程》?”他的語氣里帶著一絲探究的興趣,“沒想到你會對這個感興趣。”
吳灼臉頰微熱,低聲道:“……只是覺得有趣,隨便看看。”
沉墨舟微微頷首,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浩瀚的星空,語氣似乎隨意地延伸了剛才的話題:“密碼之學,看似枯燥,實則內藏乾坤。能于紛雜信號中辨明真意,于無聲處聽得驚雷,是一門極考驗心性與智慧的學問。尤其…”他頓了頓,側過頭來看她,月光映照下,他的眼神顯得格外深邃,“尤其當它并非通過電波,而是以另一種更…浪漫的方式呈現時,能讀懂的人,更是不多。”
他這話……分明意有所指!那夜貝滿上空閃爍的飛機燈語!宋華卓那場盛大而直白的告白!她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篤定和求證:“先生……所以那天你……”她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吳灼的心猛地一跳,一個念頭電光火石般閃過腦海,她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篤定:“先生……也懂摩斯密碼?”她問的不是“先生懂摩斯密碼嗎”,而是“也懂”。那個“也”字,微妙地指向了某個已知的、共享的語境。
沉墨舟靜默了片刻。夜空下,他的側臉輪廓在月光中顯得有些模糊不清。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更沒有問她為何有此一問。只是那沉默本身,以及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極其復雜的微光——有一絲了然的深邃,一絲極淡的悵惘,或許還有一絲難以捕捉的贊賞——已然是一種無聲的答案。
他最終只是極輕地牽動了一下唇角,那弧度似笑非笑,目光重新投向無盡的星空,聲音低沉而平和,仿佛在陳述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事實:“夜空中的密碼,有時比書本上的,更難解讀。因為它需要的不僅是知識,更是……心意相通。”
她鼓起勇氣,抬起頭,目光懇切地看向他:“先生若是……略通此道?能否指點學生一二?”
她的態度恭敬而真誠。
沉墨舟聞言,眸光幾不可察地閃動了一下。
他何等敏銳,中秋剛過,她便突然開始鉆研此道,且是在參加了那場顯然有宋家人在場的家宴之后……這其中的關聯,幾乎不言而喻。
他靜默地看了她片刻,那沉默里似乎有一種極輕微的滯重。隨即,他神色如常地走到天文臺一側用于記錄觀測數據的陳舊木桌前,聲音依舊平穩:“這摩斯密碼,于軍事通訊、遠距聯絡上,確是極實用的學問。”他邊說,邊伸出手指,指節在斑駁的木板上不輕不重、極富韻律地敲擊起來。
嗒…嗒嗒嗒… 嗒—嗒—嗒—嗒… 嗒嗒…嗒…
那節奏清晰、穩定,帶著一種冷靜而準確的力量,與他平日在課堂上吟誦詩文時的溫潤嗓音截然不同。
吳灼屏息聽著,眼睛漸漸亮了起來。她聽出來了!這是她剛剛還在苦苦琢磨的幾個字母的節奏!沉墨舟不僅懂,而且極其熟練!
敲擊聲停止。沉墨舟才抬眼看向她,語氣平淡如常:“點與劃之間的間隔,約為一個‘點’的時長。字符內部間隔如此。而字符與字符之間,約等于三個‘點’的時長。單詞之間,則為五個‘點’甚至更長。節奏感,比死記硬背更重要。”
他精準地指出了關鍵,隨即話鋒微轉,看似隨意地追問了一句,目光卻似乎比剛才更深邃了些:“教你入門之人……想必是此中好手?可是……軍中人士?”他問得極其自然,仿佛只是基于密碼本身的應用領域做出的合理推測,然而那細微的停頓和“軍中人士”這幾個字,卻精準地指向了某個特定的人選。
吳灼的心猛地一跳,沒想到先生竟猜得如此之準。她下意識地抿了抿唇,在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注視下,無法說謊,只得微微垂下眼簾,極輕地應了一聲:“嗯。”
這一個輕輕的肯定,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沉墨舟看似平靜的心湖深處,激起了一層無聲的漣漪。果然是他。那個能駕駛飛機在夜空中為她打出盛大光語告白的人,自然也有能力、有熱情手把手地教她這指尖的密碼。
一股極其復雜的情緒悄然掠過沉墨舟的心頭。有一絲了然,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悵惘,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微不可察的澀意。
“原來如此。”他淡淡重復了這句話,含義卻已截然不同。他不再看她,轉而將注意力重新集中于教學本身,聲音恢復了導師的冷靜與耐心:“那么,我們繼續。方才所說的間隔,是基礎,亦是核心。你既有人啟蒙,更需注重節奏的精準,切忌形成謬誤的習慣。”
他接著為她講解相似字符的區分技巧,示范快節奏下的聆聽要領,引導她親手嘗試。他的教導依舊極其耐心、專業,每一個指點都切中要害。然而,若細心體會,或許能察覺那平靜語調下,比平時多了一分不易察覺的疏淡,那講解示范時,比往常更專注于技術本身,仿佛刻意將所有的情緒都收斂于純粹的知識傳授之后。
他不再提及任何可能引申到那個人、那段關系的話題,只是將摩斯密碼作為一種純粹的、有用的技能來傳授。
吳灼看著沉墨舟平靜無波的臉龐,心中那份求學之心愈發熾熱,忍不住更進一步問道:“先生,那……若是遇到相似的組合,譬如 ‘P’ 和 ‘R’,都是 ‘滴-答-答-滴’ 開頭,該如何快速區分呢?還有,若是聽得快了,字符便容易連成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