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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已經哭得太多了,眼睛已經干了。
夫人從熱水里站起來,披著淋淋漓漓的水珠,伸手解她的腰帶:“你也洗洗。洗完了陪我躺著歇息……你也很累了,是不是?”
螽羽脫了衣衫。
白皙的皮膚上,干涸的血水順著肌理蜿蜒,像油彩滴進筆洗里散開,像殘留在硯臺里的墨痕。哪怕身上盡是血水汗水、雞屎泥漬、油煙草灰的臟污,她仍是個美人——她從夫人看她的眼神里能明白這點,夫人看她時,依然是滿眼憐愛。
她的小腹已微微鼓起,里頭睡著她如今最寶貝的東西。
她期望夫人也能把這塊血肉當做寶貝。她只能期望用這東西來求得夫人的垂憐。
她是一件藝術品,被嬌生慣養收起來,從來毋需做決定,也不被允許做決定。可今時不同往日了。她知道。
夫人用絲布做的柔軟的毛巾細細替她擦凈了臉。
讓她轉過去,替她擦背。
擦著擦著,慢慢停了。原來是把頭靠在她肩上,就這么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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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南南一起扶著夫人回她自己屋里,哄著她重新入睡后,螽羽起身換上干凈體面的衣服,吩咐侍女把二左管事叫到后院來。
她與胡二左說了如今府里的盜竊之風,要他留心抓個“人贓并獲”的典型,揪出來殺雞儆猴。
“如今太太回來了,身子要好好將養,切莫讓太太勞了心、寒了心。我自知不配打理家事,唯有煩請胡管事費神出力。”
“太太現在這樣……往后還不知怎么辦。”胡二左一貫是擺著和善平靜的面色,如今卻也顯得猶疑不安起來,竟說出這樣的話。
螽羽的指甲在掌心掐了掐,道:“怕什么?現在多的是事情要做,哪里就是怕的時候了。你去打聽清楚,現在外頭究竟有哪些風言風語,也要同京城的商鋪多做聯絡,弄清朝廷的意思;還有要緊的,趁這個機會把老爺從前合作共事之人的行事態度記下來,往后究竟是‘避禍’是‘算賬’,太太自然會一一過目著手。”
“門外早已擠滿了人,寄過來的信箋更是雪片般數都數不清……”
“對外人說的話我們不能算數,只得等太太好起來。可府上的人也不該閑著。一閑下來便心慌生亂,反招惹麻煩,一心盡是鉆研從張府撈錢卷財、另覓高枝。依我看,若來的人是從前跟在老爺近處辦事的,需請進屋來好生安置,也方便請教——眼下需得張羅人將那些來信一張張整理清楚,也至少要把省內各家看得住的店鋪賬冊好生管教起來,切莫在這時候憊懶懈怠了,免叫外頭覺得張府已經沒了主人樣子。”
她不再說吉利話了。
她不知自己臉上是什么表情,只是嘴巴一張一合繼續說下去:“這是對外。對內,張家那么多人指著老爺的營生,親眷們更是關切張府如今景況;可老爺畢竟子嗣單薄,這時候反是親戚不可盡信了……節禮規矩要照常例來辦,不可敷衍了事的。另外,老爺的喪儀……”
說到這,螽羽嗓子啞了。
老爺的尸骨如今在何處呢?或許夫人是知道的。
夫人到底不通人事,恐怕不理解“尸骨歸鄉”的意義,不理解“喪儀葬禮”在凡世的重要性。且不提孝悌禮法,便是說些勢利眼兒的實話:張老爺是“風光大葬”還是被“挫骨揚灰”“曝尸荒野”,這在外人看來是截然不同的,也將會決定外人如何看待張府的境況——<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