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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均是一個不愿落入俗套的人:青春期時流行看雜志,同齡人都對封面上的年輕女郎或手持短槍的硬漢雜志喜聞樂見,只有他會挑一些新聞板塊的雜志踹進兜里——沒人和他交換,都覺得他裝。
人都是這樣的,迫切地想在精神上離群索居,但是生理和心理上卻離不開同類。他也不能免俗,或許本質依舊是個俗氣的人。
在他們那個年代,從日本流行來的觀念,水族館就是戀人約會的圣地。
他覺得自己在兒媳身上找到另一種青春,而他要做的就是好好維護這種洋溢的色彩。
裴均點開手機,點進熟悉的對話框,上一次消息的回復還在上周,是兒媳發的一個樣式可愛的表情包。
公公發消息時,攻玉在商圈的高級美容店里做面部護理,她正躺在護理床上昏昏欲睡呢,臉上還覆著泥膜。
因為無聊,準備點開本福克納的小說聽著解悶,一開機聊天框就彈出來。
“啊,水族館?”她拿長指甲點了一下屏幕。
護理師在調制護理泥,順口接了句茬:“是不是隔壁市的水族館?去年才開的,合并了好幾個場館,特別大。我閨蜜帶著她丫頭去過四五次了,說好玩得不得了?!?
“應該還不錯吧,小孩子肯定喜歡,一般周末去人多不多?”攻玉尬笑了一聲。
“周末人太多了,都是大人領小孩去,里頭吵得不得了。”護理師手上也沒閑著,“你先生要帶你去嗎?好浪漫哦,我家那位好多年沒和我一起旅游了。我們玩不到一塊兒去,他喜歡游山玩水,我喜歡去商圈逛街……”
浪漫?她簡直要笑,沒有比去水族館更俗氣的地方了,兩個大人在一群小朋友堆里大眼瞪小眼。
她哼笑了一聲,把手機放下,準備等會兒在回消息,這時裴均又發了個消息來:“今晚在公司不回來,明天上午十點司機來接你?!?
這家伙在搞什么?
況且阿裴馬上就要回來了,他不應該都收斂一些嗎,現在反而更加有恃無恐了。
他的消息讓人沒有商量的余地,攻玉覺得心里有點不舒服,不過想了想也沒打算拒絕,發了個OK的表情包,以一種看好戲的心態準備著明天的約會。
晚上她打開電腦處理了堆積的郵件,鬼使神差地點開了和丈夫的聊天界面。
攻玉很了解自己,她從小就有個壞毛病,無法曠日持久地保持一段專注的狀態。她一度以為自己是ADHD,但是對照癥狀來看又不像。
不過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她有超乎常人的自尊心,她堅定認為糾結愛與被愛是很徒勞的命題,當受控者同樣是很丟臉的事情。
在愛情的博弈游戲里總是想當勝者。
之所以選擇裴文裕作為伴侶,是因為他一方面擁有優渥的外在條件;另一方面就是他是個有情感缺陷的人。
“還沒睡?”攻玉剛點開視頻會話,對面秒掛,過了幾秒才又打過來,她愣了一下。
她半臥在沙發上,電腦放在茶幾上,身體呈現出柔軟的弧度,脖頸間的翡翠項鏈襯得皮膚很白。
“嗯,處理了些事情?!睂γ娑虝和nD了一下。
“什么事情,怎么了,最近有點憔悴???”她撐頭柔聲問道。
“阿Z昨天去世了。”
“是怎么走的?”攻玉喝了一口石斛茶,不緊不慢問道。
“登山的時候,滑索脫落了?!?
“啊……他還年輕呢,好像才……二十三,對嗎?他有家庭了?”她的脖子縮了縮,腦海里立刻浮現出難以直視的殘骸圖景。
“不,沒有,他一直單身呢,前幾天我們才聯系的。昨天就收到通知,就在山崖底下……太突然了,”裴文裕的眼珠圓睜著,“一點預兆都沒有,人就沒了?!?
對面的聲音有些低沉,攻玉看著丈夫的面孔在屏幕上搖晃,他的臉上此刻浮現淡淡的陰翳,這讓她感覺很陌生。
畫面那頭仍舊是白日,窗外的日光被屏幕過濾出一層慘白的光暈。
“小玉姐,我在想這是不是就是人生的秩序……你看得出這一切毫無秩序可言吧?為什么非得是他?!迸嵛脑3笱隽艘幌拢缓笥謹D入屏幕里。
攻玉凝視著熒幕窗口中那張熟悉的臉,她對阿Z沒有多大的印象,但也知道他是丈夫的薄薄的通訊錄中的一員,重要的一員。
上次聚會上肖響還開了個小小的玩笑——如果沒有她,裴文?;蛟S就會跟著阿Z一起孤獨終老了。
她為丈夫的朋友的離去感到惋惜,也僅限于此,無法對于其痛苦感同身受。甚至是會有小小的慶幸的,因為從窗外看到別人的不幸,比起在窗內看到的會更加美麗——不幸很少能越過窗欞撲過來。
她只能把這些歸咎于命運的捉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