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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君甩袖離去。

☆、劃入黑名單

太醫(yī)顧淮被打發(fā)來給蘭臺令看診的時候，同期的太醫(yī)們那低聲的嘲笑和戲謔的眼神，顧淮就知道自己徹底被孤立了。

也許是上回煎藥沒按太醫(yī)令開的方子，而是用了他自己琢磨出來的幾味藥，雖然他盡力解釋了自己的論證，但最后他煎的那罐藥還是沒能逃脫倒入化藥池的命運。也許是太醫(yī)院每月月考時，自己的答卷筆墨干凈，從未有涂改痕跡，被人質疑作弊夾帶，但始終未找出證據。

聽說儲君殿下落水昏迷不醒，太醫(yī)院被連夜召喚，顧淮匆忙準備了幾味藥，他相信他能讓儲君蘇醒。但事實證明，理論到實踐的距離往往是難以逾越的天塹。他連靠近儲君的資格都沒有，更不用說獻藥的機會。

他得到一個在殿外聽候的吩咐，排在前面的太醫(yī)們的方子不起作用的話，也許會輪到自己。就在他做著這樣的打算時，太醫(yī)令讓去幾個人給偏殿那位看看。太醫(yī)們問清偏殿的病人竟是蘭臺令后，無人愿主動前往。

據說太醫(yī)令曾經受陛下委托，派出太醫(yī)院幾名醫(yī)術精湛的頂級太醫(yī)給蘭臺令看腿疾，結果是幾名老太醫(yī)受到了蘭臺令的無情折辱。折辱方式幾經流傳，版本已衍生了好幾個。

諸多版本的共同點則是蘭臺令不許人碰他，懸絲診脈也別想，就是讓他掀衣看看腿也不行，望聞問切一個都施展不開，遇見這樣的病人，若非因陛下旨意，老太醫(yī)們早不甩他了。因此迫于壓力，太醫(yī)們只得根據醫(yī)藥典籍選取幾個方子開給他，不管起不起作用，只要醫(yī)不死他就成，也不用負擔醫(yī)療事故責任。然而這幾張經典藥方一開出，便遭到了蘭臺令莫名其妙的殘酷抨擊，說什么太醫(yī)院不思進取，頂級太醫(yī)都只會從故紙堆里抄取陳詞濫調，如此尸位素餐，只圖醫(yī)不死人，這般醫(yī)術連鄉(xiāng)野郎中都不如，索性告老還鄉(xiāng)以免誤人誤己誤國。當時就有名老太醫(yī)氣得腦溢血。

從此再也沒有太醫(yī)肯給蘭臺令看病了。這種不僅不配合治療，還反羞辱大夫的病人，太醫(yī)令表示他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然而這回，蘭臺令這個極品病人就在跟前，給他看診又是陛下旨意，太醫(yī)令見無人應聲，正好瞅準了殿外某個著名刺頭：“顧淮，念你月考成績俱佳，特許你為蘭臺令看診，還不快去！”

顧淮就在太醫(yī)們嗤嗤的笑聲中背著藥箱向蘭臺令進發(fā)了。

顧淮踏進偏殿，見到了那位被太醫(yī)院劃入一級黑名單的傳說中的蘭臺令。殿內燈火昏暗，蘭臺令靠坐桌邊，手上把玩著一只花燈，雙膝覆蓋毛毯，手杖倚在腿邊。

“太醫(yī)院醫(yī)官給蘭臺令請脈。”顧淮恭敬一揖。

白行簡偏了視線朝他看一眼：“不用。”說罷，視線轉開。

顧淮不應，揖完禮后直起腰，扶著藥箱走向殿中。走近了才發(fā)現，蘭臺令把玩的花燈竟是殿內唯一的光源，花燈樣式仿佛可用來滾動玩耍，并非用來照明，難怪殿內昏暗不明。

“沒想到宮里竟有民間小兒玩耍的滾燈。”顧淮記得書上說，替頑固而棘手的病人看診，首先要消除病人對大夫的敵意，最取巧的方式便是尋找共同話題，而尋找共鳴的話題則要觀察病人對何事何物感興趣，最直接的方式就是看病人的注意力長期在什么地方。

白行簡一直盯著一枚普通的滾燈看，顧淮揣測病人可能有些工匠之類的愛好。

白行簡記得自己早已同太醫(yī)院交惡，那幫尸位素餐醫(yī)術不堪的太醫(yī)們見了他便繞道百步外，竟還有庸醫(yī)不知死活來跟他套近乎，那便休怨他今夜心情不佳，不會再對庸醫(yī)手下留情了。

顧淮不知道自己被判了死刑，無知無覺地走到蘭臺令身邊，將醫(yī)箱卸到桌上，轉身點燃了閑置的宮燈。殿內陡然明亮，刺得白行簡眼睛微瞇。

顧淮再轉回身時，一手掀開了白行簡腿上的毛毯，另一手迅速給他膝蓋扎針，連反應的時間都沒給他留。

一針下去，兩個人都驚呆了。

白行簡從未見過這般手起針落的利索身手，當然他這些年也從未容許誰近身給他一針的機會，隔著衣料以迅雷之勢落針膝上鶴頂穴，快速、準確、無誤。

針刺鶴頂穴半寸，可通利關節(jié)，祛風除濕，活絡止痛，主治膝關節(jié)酸痛，腿足無力，下肢癱瘓。顧淮原以為刺幾針便無大礙，但落針時，針尖所遇的阻力和手感傳達給他一個驚人的真相——此人髕骨已被剔除殆盡，足有十個年頭！

顧淮額頭生汗，愣在了當場。

那些傳言的真相，漸漸浮出了冰山一角。

他不信任太醫(yī)，痛斥太醫(yī)食古不化，只會抄錄故紙堆。出自太醫(yī)院的顧淮深知那些給蘭臺令治腿疾的方子根本無法應對髕骨缺失的病癥，所以他才抵觸太醫(yī)，斥他們?yōu)橛贯t(yī)。顧淮此際束手無策，悲哀地發(fā)現自己其實也是蘭臺令痛斥的庸醫(yī)一員。

太醫(yī)的愣怔，白行簡對此絲毫不以為意。如果能有這樣的身手，那么察覺他膝蓋的問題和無法治愈的事實，并非難事。

更出乎顧淮意料的事情發(fā)生了。白行簡自行拿住銀針，緩緩轉動，掐算好時間，取針，再對另一只膝蓋用針，手法之快，并不輸顧淮。

顧淮瞠目結舌，這跟傳說的不一樣！傳說蘭臺令身體殘疾，心思陰暗，諱疾忌醫(yī)，不通醫(yī)術，只會指手畫腳亂吐槽。顧淮表示再信傳言，他就是個傻缺！

面對此情此景，顧淮生出一種錯覺，宮燈下這位清俊而倔強的史官，其實是位名醫(yī)。而他髕骨被人為剔除的遭遇，則與此息息相關。

針灸完后，白行簡送還銀針，重新蓋上毛毯。再多藥石都無異于杯水車薪，他才不愿做些無用之舉。針灸不過暫祛湖水寒氣，對于殘廢十年的他來說，并無多少實際用處。之所以接受太醫(yī)的針灸，一則他并未來得及阻止，二則針既已扎下，他便領了這少年太醫(yī)的好意。

“你叫什么？”白行簡淺淡的目光投了過去。

“顧淮。”

“淮陰人？”一般人名里不會無緣無故帶上地名，白行簡仿若閑聊。

“是。”顧淮很有些受寵若驚。

“師從何處？”

“師從家父。”顧淮有問必答，想了想又補充，“不過家父師從淮陰當地的名醫(yī)世家，可惜那名門傾家覆滅，家父并未學成。”

“已高太醫(yī)院許多。”白行簡神情寡淡繞過話題，“為何你在太醫(yī)院遭人排擠？”

“蘭臺令怎知……”顧淮訝然。

“你被遣來給我看診，可不是遭人排擠了。”白行簡仿佛并不在意自己的口碑和遭遇，目光掠過宮燈下黯淡的滾燈，口中不經意道，“殿下情況如何？”

“聽說還未蘇醒。”

“你可有法子？”白行簡轉過頭問。

“有一個方子，但用不上。”顧淮的沮喪之情溢于言表。

“我能讓你用上。”

☆、寢殿半日游

隨著時間的流逝，持盈依然沒有醒轉的跡象，鳳君心急如焚，瞪著太醫(yī)院一幫束手無策的庸醫(yī)，恨得咬牙切齒。

不是沒有想過持盈會遇到各種危險，做父母的，從有寶寶那一刻起，便常有寶寶走失、被壞人拐走等夢境。鳳君的噩夢更加豐富。一個儲君所能遇到的各種迫害，都被鳳君輪流夢了一遍，落水自然也在其中。而他的應對措施則是更加全面細致的保護寶寶，為她代勞一切。以為只要團團在自己的羽翼下，便可杜絕一切危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