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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了一晚,終于送走闖禍精,原該松弛下來,但精神卻被一股無形之力吸住,叫他不得輕松。靜夜,鼻尖有某種氣息繚繞,不是袖上殘余蘭花香。他霍然睜眼,眼前并沒有小禍害。
他感覺自己有點疑神疑鬼,草木皆兵。強撐著疲倦身體起身,摸到桌邊點燃了蠟燭,端了燭臺到床邊,果然見床下露出一截布料。他俯身一把撈起,這個神秘物件在掌中攤開,燭火將他漠然的臉上浮起的尷尬之色照得透亮。
那是一件少女款的藕粉色肚兜,在夜里散發著小禍害精身上獨有的氣息。
肚兜掉到人家家里都不知道嗎?
白行簡惱怒之極,不知道要拿皇太女殿下的名貴肚兜怎么辦。
☆、第37章 浣衣蘭臺令
夜闌人靜,星河清淺。宅院只聞蟲鳴,聲聲更迭,此起彼伏。
井邊有人影晃過,靜謐的夜里發出水盆磕碰井沿的微響,以及井轱轆汲水的聲響。
暗影挽了袖口,俯身井畔,倒井水入盆中,隨即與盆里漂浮的一塊布料坦誠相對。布料在水面漸漸伸展出原有形狀,在半明半昧的夜里,在清涼澄澈的水上,綻放成自身可愛的模樣,尤其當中一條小胖龍昂首卷尾,仿佛在水中嬉戲。
暗影半晌沒下去手,誰能想到堂堂蘭臺令竟要趁著夜色空庭無人親自清洗儲君的肚兜?
史官竟為儲君浣衣,若載史冊,可謂千古笑柄。
無聲嘆口氣,白行簡認命地抓過一把皂角,撒入盆中,清洗起來。絲綿肚兜,入手滑膩柔軟,如同一尾小魚,輕而易舉能從手里逃脫。
洗涮數遍,晾在院中一角,怕被風吹走,特意用肚兜帶子在繩索上系牢。
忙完這些,白行簡拄杖回屋,在井邊耽擱太久,膝蓋又泛起酸來,不得不施一回針。取針敷藥時,他恍然回神,掀開兩只袖口,小臂上竟未起紅疹。所謂以毒攻毒,這些時日被迫碰觸,竟碰出對某人免疫的體質來,觸摸了貼身肚兜也不見過敏。
不知是福是禍。
丹青素來起得比白行簡早,以便備好梳洗之物,但這日清早起床時,驚覺自己起晚了,惶恐地發現太史已梳洗完畢,隨身帶的東西也已收拾妥當。白行簡坐在桌邊喝茶,桌上擱著一只灰色昭文袋,里面不知裝了什么,竟鼓了起來。
昭文袋是昭文館分發給教習夫子與學子們的書袋,白行簡平日并不用,丹青這是頭一回見他用。
“太史今日要去昭文館銷假?”
“嗯,我先去昭文館授課,隨后去蘭臺。”白行簡放下茶杯,拿起手杖,起身。
丹青連忙上前一步,伸手去幫他拿桌上的昭文袋,白行簡卻先他一步,自己提了昭文袋,沒讓他代勞。主仆二人相處已久,自有相處模式,但白行簡今日屢屢不走尋常模式,丹青措手不及也只能配合,反正太史的心思他從來也猜不透。
丹青雇了馬車,送白行簡去昭文館,丹青獨自去蘭臺,幫白行簡處理庶務。
昭文館學子聽說白夫子銷假復課,無不唉聲嘆氣,怨氣沖天,垂死掙扎,生無可戀。今日課堂注定了無生機,因為昭文館總瓢把子——儲君殿下缺席翹課了。
白行簡一進學殿,便發覺氣氛不同往日,距離他最近的坐席空蕩蕩。
***
持盈是個憂愁不過夜的少女,哭了一晚后,第二天照樣活蹦亂跳,背上昭文袋就準備去學堂,卻在東宮被攔下。被禁止出東宮的時候,持盈才知道鳳君替她跟昭文館請了長假。
以前總督促寶寶好好上學不許逃課的鳳君破天荒要隔離寶寶與昭文館,尤其在得知白行簡銷了假,恢復昭文館課程時。同時鳳君以光一般的速度從翰林院召來了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學士,就在東宮為儲君授課。
持盈稀里糊涂被引至東宮辟出來的冷清園子里,拜見翰林院大學士兼自己的新夫子。
新夫子年逾五十,不茍言笑,溝壑一般的法令紋可以夾死任何帶翅膀的小昆蟲,持盈差點當場嚇哭。
自從入昭文館以來,耗走的夫子雖如走馬燈,但無論是氣跑的還是逃跑的,不是慈眉善目也是和藹可親,即便如白行簡那樣嚴肅可怕的,好歹也是玉山風姿,不聽課也能養眼。同屬整日浸泡故紙堆,翰林院大學士的個人風格與蘭臺史館首席史官相比,陳腐之氣沖天蔽日。
沒有同窗幫忙分擔夫子的注意力,持盈一個人頂著大學士飽經滄桑的目光,獨自坐在冷清學堂里,聽老夫子灌輸三墳五典、八索九丘,整顆心都荒涼了。
雖然不太明白鳳君此舉的用意,但持盈隱隱感覺與自己近日情緒起落有關。
——近來生氣傷心或開心的時候都有白行簡在側,莫非都是他造成的?
舅舅說她喜歡上了白行簡,這讓她不能接受。
大學士陳腐的講詞從耳旁穿過,片言不經心頭。持盈發了一會呆,想得餓了,從昭文袋里掏出零食,一塊梨糕咬了半口竟被戒尺打落,啪嗒掉到地上翻滾。戒尺余威掃過手指,火辣辣地疼,持盈迅速聚了兩眶的淚,抬頭看向面前兇神惡煞的大學士。
“讀圣賢書,焉能竊食不敬!罰抄尚書十遍!”大學士非常不能容忍自己講授典籍只被當做背景音,聽課的學生三心二意還在課上偷吃零食。
“我餓了,才不是竊食,圣賢不許人吃東西的么?”持盈含淚頂撞,從來沒有人拿戒尺打過她。昭文館明令禁止體罰,官二代們一個個嬌生慣養,一不小心打壞了就攤上大事了,哪個夫子都承擔不起。這個翰林院的老頑固竟敢打她堂堂儲君,持盈非常委屈。
“師長傳道授業之時,學生當洗耳恭聽,未經允許而偷食,豈不是竊取?師長在上,學生罔顧,豈不是無禮?受罰而頂撞,朽木不可雕,豈不當重罰?伸出手來!”大學士極怒,再度祭出戒尺。
持盈哇地大哭:“我要告訴父君去……”
還敢理直氣壯地哭,大學士從沒見過這等不成器的學生,氣得法令紋直抖:“鳳君命我教導儲君,未料儲君竟如此頑劣不堪,莫非需得陛下出面,老朽才罰得殿下?”
持盈嚇得不敢哭,老頑固竟然打算跟她母上告狀。元璽帝罰她從來不手軟,若得知她頂撞翰林院大學士,肯定會親自拿戒尺抽她,當然前提是背著鳳君。但持盈她親爹鳳君恐怕也指望不上了,因為據說這大學士就是鳳君親自請來的。
持盈有種眾叛親離的感覺,陷入危險境地的她思慮重重,兩害相權取其輕,于是,她顫顫巍巍伸出了粉嫩嫩的手心,閉上了眼睛。
大學士見恐嚇有效,也不跟她客氣,不打不成器,當即舉起戒尺,重重敲落持盈手心。
“啪”的一聲脆響。
持盈嚇得一抽噎,神魂飛散,可為何手心感覺不到疼?被打得麻木了么?
還沒睜眼,便聽大學士威嚴而震驚的嗓音響在耳邊:“蘭臺令?!”
持盈心里一抖,連忙睜眼,就見那枚厚重的戒尺被阻擋在了手心之外,而阻隔在她的手心與戒尺之間的是一只白凈瘦削的手,呈蒼白之色,袖間腕骨可見。藥草苦澀的熟悉氣味自身后掠過,持盈扭頭便見到了萬萬想不到會出現在此間的白行簡。
而白行簡確確實實站在她身邊,身量比她高出一大截,舉袖替她擋了大學士的體罰。
“恕我打攪,方才在窗外聽得大學士論圣賢書,我卻不敢茍同。圣賢先為人,后為后人之圣賢,后人只知奉圣賢為圭臬,卻不體諒圣賢為人之主張。”白行簡面無表情扯了一個大論,直截了當駁斥大學士的立足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