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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琰本就面無表情的臉色陰沉下來。
“你從前在武家,就是這樣的性子?”他步步逼近,高大的身影壓近,擋住大片亮光,“看來是武澍桉將你寵壞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云英隨著他的步履連連后退,心下有些后悔方才的沖動。
可實在是他欺人太甚,在她避開人喂奶的時候突然闖入,又逼她去應付來問話的宮女,她從來也不是什么任人宰割的性子,自然有氣。
不過,身份地位懸殊,她也不敢當真惹怒他。
“現下外頭無人,殿下還是先出去為好,”云英避開他近在咫尺的目光,越發放柔了話音,“否則一會兒他們找回來,又該不方便離開了。”
她說的是實話,蕭琰心中有數,到底沒再糾纏,深深看她一眼,便轉身快步離開,不知往哪兒去了。
云英從窗邊悄悄探出腦袋,眼見他的身影徹底消失,這才舒一口氣。
“啊,啊!”
懷里的小皇孫好似被她的情緒感染,沖她舞了舞小拳頭,叫兩聲。
“沒事兒!”云英愛憐地在他的小臉上親一下,抱著他坐回榻邊哄。
他很聽話,尤其被抱著的時候,鮮少無故哭鬧。方才被迫醒了那么久,此刻應當困了。
若不是需得等薛清絮一道回去,她真恨不能立刻就回東宮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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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英殿中,鄭皇后亦守在榻邊。
太醫院院正李太醫跪在底下答話:“陛下圣體向來虛熱,近來天氣炎熱,本就易使人心火旺盛,疲乏不振,加之今日吳王殿下歸來,陛下太過欣喜,大起大落之下,痰濕上涌,清陽不升,方致頭風發作。方才臣已替陛下施針,藥方也已交給內官,煎服即可。”
都是老生常談的話,鄭皇后半點也不想聽,不等旁邊的內監上來回話,就揮手讓他下去。
“好了好了,辛苦李太醫,沒什么事便先下去吧,”她看也不看地上的人,一顆心只放在榻上臥著的皇帝蕭崇壽身上,“本宮在這兒陪陛下說說話。”
帝后恩愛,朝野上下人盡皆知,李太醫自不再多言,行禮后便起身退下。
“都怪琰兒!”人一走,鄭皇后便開始埋怨,“讓他今日不必急著上朝去,等安頓好了再入宮來,他偏不聽,惹得他父親又發一場病,一會兒我便回去好好教訓他!”
她聽出來了,蕭崇壽這一次的頭風發作,同突然見到蕭琰提早歸來,以至于大喜過望脫不開干系。
他這病,是打娘胎里就帶來的,年輕時尋醫問藥,尚能忍受,后來做了皇帝,勞心勞力,為著她當初的皇后之位,和琰兒留在京都的事,同大臣們狠狠鬧了一場,曠日持久。
君臣之間就這么僵著,直到這兩年,臣子們漸漸發現蕭崇壽的執拗似乎真的難以改變,且吳王蕭琰,也并未比太子遜色,甚至在軍中的威勢,已隱有超過太子的勢頭,這才有軟化的跡象。
如今,有越來越多的朝臣開始放棄東宮正統的論調,明里暗里站到吳王這一邊。
她清楚得很,蕭崇壽才是他們母子,乃至整個鄭家最大的依仗。
“你何苦怪他?”蕭崇壽咳了兩聲,由著皇后伸出兩根食指,在自己的額角處揉,“他能想著這樣快馬加鞭回來,連休息都顧不上,便是十分孝順,朕自然高興。”
鄭皇后不說話。
蕭崇壽微笑,已經開始悄然變枯瘦的手指輕輕搭在她保養極好的手背上。
“也不知是誰,昨晚想著兒子要回來,還特意讓宮女將他的衣裳重拿出來熨好?”
鄭皇后扭開臉,露出一絲小女兒的嬌態:“他從小嬌生慣養的,我只怕他要挑三揀四,給我尋不痛快罷了。”
“他哪里嬌生慣養?依朕看,你這個做母親的,看不慣他平日里的打扮才對!”蕭崇壽瞧著她直笑,“他從小愛在軍營里鬧騰,騎馬射箭,哪樣不是要吃苦的?偏他從沒喊過一聲疼,這樣的兒子,朕這個父親,已是萬般滿意了。
蕭崇壽自小體弱,很是羨慕那些從小習武、體格健壯的兒郎,自己無法實現,便將希望寄托在蕭琰的身上。
由皇帝說起兒子的好,鄭皇后心中高興,面色和緩下來,忍著笑道:“我只是覺得他堂堂一個親王,是陛下最寵愛的皇子,什么樣的華服美飾配不上?怎他就要學軍中那些粗漢子的樣子,日日都是束袖的胡服皂靴。”
“你呀!這是他的好!”蕭崇壽在她的攙扶下慢慢做起來,有氣無力道,“他有時張揚,不知收斂,卻都不是在吃喝玩樂這些精致玩物上,這才教徐勝他們他們信服。”
徐勝是西北邊陲的守將,官拜隴右、靈鹽二道節度,手里握著抵擋氐羌的十萬大軍,在邊陲將士中威望極高。這次蕭琰代天子前往巡邊,徐勝連著上了兩道奏疏,皆是大贊吳王乃英武將才,軍中眾人皆嘆服的。
此人今年未至不惑,本是永徽初年的新科進士,后投筆從戎,算得上文武雙全,為人不卑不亢,大約是遠離朝廷的緣故,一向不參與黨爭,此番上疏,可見其對蕭琰的敬佩與真誠。
“我不懂那些道理,”鄭皇后適時地放低姿態,將腦袋輕輕靠在他的胳膊邊,“我只想要陛下長命百歲,一直陪著我便好。”
蕭崇壽帶笑的神色淡下來,蒼白的面龐間浮現一絲矛盾。
他的身子左不過如此,還能有多少個年頭呢?
“陛下,左相求見,已在殿外候著。”守在門口的內官提醒。
左相齊慎是太子的人。
“陛下才病倒,他來做什么?難道連片刻工夫也不容陛下歇息嗎?”鄭皇后一聽便要使性子。
“好了,是朕讓他來的。”黨派之爭日盛,他這個皇帝也舉步維艱,東宮黨對他先前讓吳王以代天子之名巡邊頗多不滿,如今人回來了,少不得又是一陣鬧,到底是肱骨之臣,不但在朝中,就是在民間的讀書人中,齊慎亦頗具影響力,他少不得要安撫一番。
“你今日不是邀了人來瞧千秋節的歌舞?先回去吧,入了夜,再同朕說說準備得如何。”
話已至此,鄭皇后不好再留,只得起身離開。退出殿前,仿佛才想起來,說了一句:“太子妃方才亦在珠鏡殿,聽說陛下昏厥,也隨我一同來了,眼下還在外候著呢,陛下,可要讓她進來?”
蕭崇壽知道她的意思,心中嘆一聲,搖頭冷淡道:“她有孝心了,大熱的天,不必進來請安了,早些回去吧。”
鄭皇后這才露出滿意的笑容。
回到珠鏡殿,又聽說吳王已回來了,卻不見蹤影,她哪里還有什么心思看歌舞,直接命人回了教坊司,再著人去尋吳王。
薛清絮見狀便知自己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