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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有些亮了,班主已經不在門外,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極為瘦弱,也極為疲憊的女人,裴慎試圖在腦海中將她有些凹陷的臉頰鼓起,并在她的眸中點入亮光。須臾,他心尖泛痛,叫道:“李瑧姑娘?”
“喬大哥,”李瑧道:“請帶我一起去見他。”
第127章 126 抓鬮
裴慎道:“線索還沒有查清,姑娘,你先回去休息。”
李瑧道:“我和玉茗已經查了六年,眼看就要找到, 我怎么能安安心心坐在這里?”
僵持中,喬柯似乎聽到隔壁房間的騷動,直接從外面打開了門,對馮玉茗道:“沒關系,讓他們出來走走。”
喬凱風道:“爹!”
他抱著喬柯大腿歡喜了片刻,轉身就沖裴慎跑去,連蹦帶跳,飛到他懷里。這時,他身后的小姑娘才不緊不慢走到李瑧身邊,拉起她的手,脆生生道:“多大的人了呀,還要抱著,羞不羞。”
小姑娘不說,裴慎還沒有留意,喬凱風頭頂已經能挨到自己的腰,而且,在這重逢的短短幾十天里又抽高了些,裴慎心道:“我六歲的時候有這么高嗎?師父還說我是小飯桶,凱風豈不是吃得更多,還好喬家吃不窮……不過,出來這么久了,喬柯還有錢嗎?”
喬凱風被矮半頭的小姑娘笑話,雖然滿臉通紅,但還是死抱著裴慎的脖子不撒手:“你……你不懂!”
一眨眼,金云州的女兒也這樣大了。裴慎記得她比喬凱風早幾個月出生,那時喬府辦完喪事不久,喬柯一直郁郁寡歡,收到金云州來信,好容易勾了勾嘴角。裴慎靠在他肩膀休息,跟著有一搭沒一搭窺探金云州一家雞飛狗跳又無比祥和的生活:“等孩子滿月,我們也給他抓鬮,你想好要放什么了嗎?我要放長命鎖、刀劍、藥草、笛子、筆墨……”
喬柯猶豫片刻,才反靠在裴慎頭上,沒什么底氣地說:“我想要……放五谷雜糧。孩子和你一樣,吃什么都喜歡,那就很好。”
裴慎笑道:“你真沒出息!”
裴慎捏著喬凱風如同小號喬鳳儀的臉蛋問:“你有沒有聽玉茗姨母的話?”
喬凱風道:“我可聽話了。”
裴慎道:“那剛剛在屋里,你有沒有跟姨母吵架?”
喬凱風道:“我沒有!我和姐姐只是想出來,一起去找云州伯父。可是姨母說太危險了,不許去。”
金黎陽雙手緊緊扒在李瑧手上,望望她,又順著李瑧的視線望向喬柯,道:“娘,喬叔叔,我也想去。”
喬柯道:“好,黎陽和我們一起。玉茗、凱風留下。”
喬凱風癟著嘴道:“為什么?”
裴慎腦中一團亂麻,正不知如何搪塞,喬柯淡淡道:“你要保護爹和娘的行李。”
以裴慎之見,此次去河邊安危難測,喬柯心思周密,應該把金黎陽也留下,但他使了半天眼色,喬柯也只是搖頭,裴慎只好在回屋教兒子認包裹的路上悻悻踢他一腳。喬柯輕嘆一聲,跟上去拽他衣袖。這時喬凱風還趴在裴慎肩頭說悄悄話:“娘還在生我的氣嗎?”
裴慎道:“嗯?生氣什么?”
喬凱風道:“我不是真的想把娘關起來。我只是想讓大家……爹,娘和我,永遠在一起。”
他跳到地上,拽住了喬柯和裴慎的手指,一左一右去看他們,十分忙碌:“走慢點,走慢點。”
可是,房間實在太小了,喬凱風很快被領到包裹面前,開始履行自己的重任。李瑧不知道房中發生了什么,只見裴慎出門后意甚寥寥,不肯和喬柯走在一起,便道:“我和云州以前也經常這樣打鬧,都是親熱,不要惱呀。”
裴慎道:“你誤會了,我和喬柯……不像你和云州大哥。我不過偶然遇到,幫他一個忙,今后仍舊要各奔東西。”
這樣的距離,蘆薈或許耳力不夠,但喬柯必定清清楚楚地聽到了,但是,他似乎覺得這些話不是什么問題,背影一如既往地沉默著,向前引路。李瑧沉吟片刻,說道:“從很久以前開始,我就知道自己再也見不到云州了。一直到他出發去報仇那天,我們其實都過得很好,情投意合,沒有爭執誤會,沒有遺憾……可是后來,我依然覺得應該再多看他幾眼,聽他的聲音……這句話也許不該由我來說,可是,我不希望你像我今時今日一樣后悔。裴公子,愛與不愛,自己再清楚不過,不是嗎?”
“我不會讓……”頓了一下,裴慎道:“我不會的。”
第128章 127 尚且如此
那是一條微弱的河流,夾在嶙峋的土丘間,草色青黃不接。風隨著蘆薈的手指流向地面,將地皮卷出來,露出幾個尚未被完全撫平的字。
每個字都很大,像用了什么不趁手的利器,歪歪扭扭,勉強成型。裴慎看了,默不作聲地想擋住李瑧視線,后者卻道:“錯不了,就是云州寫的,他還活著……黎陽,你爹還活著!”
可是,既然活著,為什么這么多年置母子于不顧,不傳遞任何消息,卻在河邊寫故事?
喬柯道:“蘆薈,你有沒有碰到過寫字的人?”
蘆薈道:“除了我,從沒有人來。我第一次來,其實也是不想活了,聽人說這里半夜經常有怪獸出沒,才故意……”
夜晚的河邊妖風陣陣,蘆薈投了水,一睜眼,卻又回到了河邊,身旁荒草凌亂,依稀刻著《骷髏幻戲》第一章 ,大地如同揉皺的粗糲的紙。從這天起,這則故事的聲名遠播大江南北,蘆薈的臉也日漸一日潰爛下去。
喬柯道:“知道照雪河為什么叫這個名字嗎?”
向著遠方的土丘,他堅定而緩慢地走過去:“這條河夠長,也夠寬,下雪的時候,能把整座照雪城都映在冰面上。云州,是少有能橫渡這條河的人之一。”
土丘內只有幾條彎折的通路,地面痕跡雜亂,無法分辨足跡。幾個人魚貫而入,空氣很快就變得稀薄,越往深處,越是如此,李瑧硬著頭皮走了幾次,每次都會暈在地上。裴慎將愛羽劍遞給她,說道:“你帶孩子和蘆薈去入口,藏好,有什么危險,立刻喊我過去。”
突然,蘆薈抓住他的手腕,眼睛盯著地面凌亂的痕跡說:“公子,我想起來了,有一次,我好像在河邊聽到過人的吼聲……是那種很難受的……”
裴慎背對著她,神色有些氣惱,片刻之后,才平靜地轉過頭問:“你確定?”
喬柯在最前方檢視著一切。蘆薈聽懂裴慎的暗示,立刻搖頭道:“我,我也不確定……那天我太累了,可能聽錯了……”
喬柯等他過來,并肩向更深的黑暗中走去,轉角后,兩人齊齊從懷里掏出一些東西,喬柯手中是一只火折子,裴慎手中則是一顆明珠,拇指蛋大小,但光華如月,清澈地投在土壁上。
喬柯默默塞回火折子:“四象珠?”
壁上已經出現四神獸的暗影,隨著腳步不斷移動,不是四象珠,又是什么?喬柯攔住他道:“你殺寧公侯的時候偷來的?”
“什么偷東西?你怎么總說我偷東西!”裴慎用那只略微渾濁的眼睛瞪他:“這是別人三年前就送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