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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太天真了。牛車走了大半日后,梁峰就發覺,回家這件事也不像想象的那么輕松。這個時代的車輛可沒減震系統,又因連年戰亂,官道失修。走在坑凹不平的土路上,就跟坐蹦蹦車一樣,饒是牛車比馬車的穩定性高上許多,也顛的人五臟六腑扭做一團。
搞定了雅集和李府的恩怨,梁峰的精神本就有些松懈,強撐著的韌勁兒一旦消散,病痛立刻席卷而來。加上疲憊和嚴重的暈車,當晚后半夜,他就發起燒來,高燒不退。
在昏昏沉沉中,梁峰夢到了自己開著吉普,載著幾位發小在長安街上游蕩;夢到了教官厲聲呵斥,出操晨練,一槍槍正中十環;夢到了第一次抓捕犯罪,那猛烈躍動的心跳;夢到了后海邊上一排排燈紅酒綠的清吧,和那些妝容時尚,巧笑嫣然的姑娘。
各式各樣的夢在腦海中回蕩,他就像迷失在了記憶長廊中,推開一扇又一扇門,隔著千年的距離,回顧自己的一生。畫面不斷閃動,最后,落在了一間靈堂里。一位白發蒼蒼的老人站在停靈的棺槨前,他的脊背挺的筆直,頭卻垂的很低,像是有什么不堪忍受的重量,壓倒了那永不會認輸的老者。
他就那么硬邦邦站在棺材前,用粗糲的大手撫摸著冰冷的棺面,一個很低很低的聲音在房間內回蕩。
“小峰,你是個好孩子,沒給梁家丟臉……”
那語氣帶著顫抖,帶著傷痛,也帶著讓人心碎的自豪。一滴渾濁的淚珠滾落,吧嗒一聲滴在了老者腳邊。
“老爺子……”梁峰只覺得心都絞了起來。他想沖上去,跪在老人腳邊,狠狠抽自己的耳光。他想放聲大哭,想阻止這白發人送黑發人的凄涼場面。
他后悔嗎?后悔在那個關鍵時刻沖了上去,擋住了炸|彈。如果他能夠提前發現一秒,如果他有時間拔槍,如果他早點知道多出了一個人……萬千可能在心頭滾蕩,撕咬著他的五臟六腑,讓他痛不可耐。然而,他知道再給他一次機會,他還是會沖上去。奮不顧身,舍生忘死。因為那是他的職責,那些人,是他生死相托的同伴。
他不后悔。他只是,不甘心!
喉腔猛然發出一聲急喘,梁峰睜開了雙眼。
“郎君!你終于醒了!”
一聲嗚咽從耳邊傳來,梁峰慢慢扭過頭,只見一個哭的兩眼通紅的小姑娘跪在身邊。那是綠竹。他還在牛車上,還在這個陌生的世界……
“郎君!你昨晚突然發熱,奴婢還以為你醒不過來了!嗚嗚嗚,咱們回去吧,回去找個醫工……”綠竹被嚇壞了,前言不搭后語的哭道。
整整一晚,她都沒能闔眼,就這么守著自家郎君,不斷的為他拭汗,送藥。有多少次,她都以為救不回郎君了,沒想到,他竟然還能重新睜開眼。
看著小丫鬟哭腫的眼睛,梁峰疲憊的嗡動了一下嘴唇:“用酒,擦一擦,額頭、腋下……綠竹,別哭,別哭……”
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子,本該被家人嬌寵,養在深閨之中。而不是這樣,跪在簡陋的牛車里,一夜未眠,哭的兩眼紅腫,拼命伺候快要病死的主子。他不是那個習慣了錦衣玉食的梁家家主。他見不得這個。
在梁峰輕聲的吩咐下,為服散準備的烈酒很快就拿了出來,涂抹在他身上。那些酒度當然不如后世的高度酒,勉強只能起些效用,更多還是不斷投換的冷水毛巾。梁峰并沒有讓牛車就這么停下,或者另找一個鎮子落腳。他必須趕回梁府,只有回到那里,才有王汶派來的太醫,才有讓這具殘軀活下來的希望。
牛車吱吱呀呀向前行進,顛簸不休。梁峰裹在輕柔的錦被中,神智并不算清晰。他眼前時而浮現曾經的過往,時而是綠竹焦慮的容顏。兩個世界纏在了一起,但是他并沒有撕開它們。他對這個陌生的世界沒有眷戀,沒有期待,也毫無真實感。就像誤闖的旅人一樣,渾渾噩噩,不存半絲掛念。
前路漫漫,似乎永遠也走不到盡頭。突然,牛車輕輕顫一下,停了下來。有個聲音出現在耳邊。
“郎主,前面有支運奴隊擋住了路。”
竹簾被挑了起來,梁峰抬眼看向外面。只見一隊人站在大路中央,十來個青壯男子或蹲或跪,正被看守他們的官兵責罵。棍棒和鞭子劈頭蓋臉砸來,讓那些灰撲撲的身影更加狼狽。在這群人中,唯有人正對官兵,站得筆直。巨大的木枷拷在肩上,能壓彎任何人的脊梁,那人卻沒有半步退縮,直挺挺站在舉著皮鞭的官兵面前,似乎在保護自己身后的同伴。
只是一眼,梁峰心底似乎有什么被觸動了。他開口問道:“這是什么人?”
“應該是羯奴。”阿良的經驗很豐富,立刻答道,“寧北將軍最近正在販賣羯奴,估計是剛剛抓到的。”
“只要抓到,就能隨意買賣?”梁峰的眉頭皺了起來。任何朝廷都不可能允許這樣買賣人口,這不是逼著人家造反嗎?
阿良卻答的理所當然:“近兩年并州大荒,好些地方都遭了災。那些羯奴身體強壯,又窮的沒飯吃,當然要賣給大戶才好,否則鬧起來豈不要糟?”
這簡直是個邏輯死結。梁峰嘲諷的挑了挑嘴角:“那去把他們買回來吧。”
這其實跟自己沒什么關系,但是從小到大接受的教育,讓他無法心安理得的接受人口買賣這件事。尤其是當自己被鎖在這具殘軀中時,他更沒辦法眼睜睜看著其他人被鎖在木枷中,心不甘情不愿的被人禁錮奴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