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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蛻變
“主公!!”
灰藍眸子瞬時亮了起來, 奕延蹭蹭兩步沖了過去, 一把扯開上方的尸體,一襲紅衣映入眼簾。只見那個平素衣衫整潔,矜貴無比的男人正虛弱的躺在地上,黑色發絲傾落滿地, 被污血浸透。臉色煞白, 唇畔發青,手上還沾滿斑駁血跡。不過那雙黑眸依舊溫潤明亮,甚至帶著點安撫式的笑意。
“讓你們受驚了……”
梁峰多少有些尷尬。剛剛他是拼盡了全力,才干掉了那兩個劫匪。不過戰斗意識再怎么強,經驗再怎么豐富, 他現在擁有的也只是個病弱到了極點的軀殼。被死尸一壓, 他險些沒直接撅了過去。腎上腺素消退的一干二凈,連氣都喘不勻了, 哪還有力氣推開尸體爬起來?
正暗自發窘, 梁峰突然覺得身體一輕, 被人打橫抱了起來。奕延死死抿緊嘴唇, 抱著梁峰, 向姜達所在的偏院沖去。
“等等, 我沒事。奕延,放我下來……”
第一次被人這么公主抱,還是這種情況, 梁峰簡直覺得不能好了!更何況他是真沒受傷, 只是用力過猛, 有些力竭罷了。讓個剛剛從戰場上下來的人抱他去看病,實在太說不過去。
可是奕延像是完全沒有聽到他的話,就這么一路闖入了偏院,粗暴無比的踹開了房門。
姜達剛剛也聽到了警鐘和戰鼓,此刻正翻箱倒柜,準備弄些傷藥以備不時之需。誰料屋門突然被踹開,嚇的他手上一抖,一包藥粉全撒在了地上。
“給主公治傷!”奕延二話不說,把梁峰放在了矮榻上,灰藍眸子兇狠的瞪著,幾乎迸出血似來。
姜達被唬了一跳,連忙走了過來。梁峰苦笑擺手:“我真沒受傷,這些都是敵人身上的血跡……”
見梁峰這副慘象,姜達哪里肯信?然而抓著人上上下下、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他這才發現梁峰說的是實話。他身上沒有沒傷,只是胸腹之間有些淤青,還有手掌被銳物劃破,不算什么大礙。不過氣息虛弱了點,急需靜養。
一顆懸著的心這才放回肚里,姜達吁了口氣:“確實沒受傷,包一下手上創口,休息幾天就好。”
梁峰歉意的沖姜達笑了笑,扭頭看向奕延,不由皺了皺眉道:“你受傷了?季恩,快幫奕延看看。”
這時他才看清楚奕延的模樣。一身衣衫又是血又是泥,袖子碎了半幅,手臂上一片血糊糊的擦傷,臉上還有道血痕,險險劃過眼角,更別說那些戰場上留下的刀痕瘡口。比起自己,奕延才是那個急需治療的人。
姜達也反應了過來,連忙走上前去想要幫他看看。奕延卻一言不發,推開了姜達。
“奕延!”梁峰皺了皺眉,“快讓季恩看看,治傷要緊。”
奕延沒有答話,直挺挺的跪了下來,雙手撐地,頭垂的極低,幾乎挨到了梁峰腳邊:“屬下未能保護主公,求主公責罰!”
梁峰:“……”
該說這小子是死心眼,還是太倔呢?梁峰輕嘆一聲:“那不是你的錯。這一戰,你勝得漂亮。”
“求主公責罰!”
奕延連頭都沒抬,依舊死死的跪在那里。寬闊的肩背不再筆挺,傷痕遍布,微微顫抖,就像要折斷了一樣。
這小家伙恐怕被嚇壞了。梁峰突然明白了過來,心頭不由一軟,就像安撫梁榮似得,伸手輕輕撫了撫奕延的發頂:“誰也猜不到會發生這些。你擊潰了匪兵,守住了田莊,也為我掙到了一線生機。奕延,不必自責,你做的很好……多虧有你!”
他的聲音非常溫柔,語氣卻堅定無比。撫在發頂的手就像一縷溫柔晨光,撫平了奕延心中的恐懼。有什么東西堆積在了眼眶中,只要再多那么一點,就會脫眶而出。奕延死死咬緊了牙關,把那滾燙的東西憋了回去。
這時,門外傳來一聲哭嚎:“郎君!郎君!”
綠竹一路小跑,毫無儀態的沖了進來,撲在了梁峰腳下:“都怪奴婢沒有!讓郎君遇險!郎君!”
小姑娘聲音哽咽,哭的都快斷氣了。可能逃跑的時候摔了個跟頭,滿頭滿臉都是灰塵,被淚水一沖,簡直就跟個小花貓一樣。梁峰趕忙哄到:“姜醫生說了沒事,你去快準備些熱水和干凈衣裳,我好換下這身血衣……”
“郎君,奴婢的命是郎君的,奴婢愿為郎君擋住歹人……”綠竹小拳頭攥的死緊,都快滲出血來了。
“傻孩子,去叫人才是救我啊。乖,快去弄些水來,我好擦擦傷口,包扎上藥。”梁峰故意伸出了手,讓綠竹看到他手心那道不算嚴重的傷口。
這可比任何勸慰都管用,綠竹猛地起身,跑出去弄熱水了。
眼看兩個情緒失控的小家伙終于消停了,梁峰也長長舒了口氣。這次還真是僥幸,虧得自己今天戴的是錯金簪,要是玉簪,恐怕就危險了。
像是想起了什么,梁峰突然反應過來:“奕延,你是怎么知道我遇險了?”
他來的太快了,還是騎馬趕回來的。如果不是提前知道,根本不可能做到。
奕延面上露出刻骨殺意:“田裳那個老匹夫,是他領賊人來的!莊內怕是混入了內應!”
這可有些出乎了梁峰的意料,田裳那老東西是個小人不錯,但是怎么搖身一變,投了山匪?思索了片刻,梁峰道:“你稍稍打理一下傷口,去收攏部曲。若是有活口,抓幾個回來審審。”
奕延沒有動作,直勾勾盯著梁峰:“我要待在主公身邊!”
“那部曲誰來收攏,余下的匪兵要如何處置?”
這話讓奕延的脊背微微一顫。梁峰嘆道:“我這邊還有季恩,阿良等會兒也會帶人。你去吧,大局為重。”
最后四字,如同一鞭抽在了奕延背上。他深深望了梁峰一眼,最終還是站了起來,向外走去。腳步雖然仍有些蹣跚,但是那寬闊的脊背,再次變的筆挺。
看著那道背影,梁峰總覺得奕延身上發生了什么,就像見了血的寶劍,熠熠生輝的同時,也變得殺氣凜然。
這時,一旁的姜達也嘆道:“真是忠仆啊!子熙你好運道。”
剛才那一幕幕,他也看在了眼里,不論是奕延那一跪,還是綠竹那一哭,都讓人由衷感嘆。不過他并不覺得奇怪,這位梁府主人,可是個會讓人傾心以待的人物。
梁峰笑了笑:“他們待我如家人,自然關心情切。”
姜達愣了一下,然而看到梁峰面上淡淡笑容,又把話吞回了肚里。他見過的達官貴人要比尋常人多出許多,但是最禮賢下士的,也從沒有這樣的作態。更何況,這不是作態,是有感而發,情真意切。
有此心胸者,恐怕也有經世之才吧。
不知為何,姜達心中突然冒出了這么個想法。旋即,他又緊張了起來,伸手抓住了梁峰的腕子:“我還是再給你診診脈吧……”
看著突然開始發神經的姜醫生,梁峰愣了一下,無奈的笑了笑。經歷這么一場亂子,看來所有人都要發生變化了。
“季恩,等會診完了,還要拜托你救治一下傷患。石灰能用也用些,以免出現疫病……”
“行了,你身體虛的很,不要操心這些。對了,你是怎么從歹人手中逃出來的?”
“僥幸罷了。”
隨口聊著,梁峰的思緒已經跑出了老遠,不知道外面的情形如何了……
※
“這,這也太多了……”
雖然早就見過了郎主,也知道了部曲獲勝的消息,但是當帶著青壯趕來時,阿良還是倒抽了一口涼氣。
只見院墻外一里方圓,遍地都是血污。大半匪兵都變作了腸穿肚爛的尸體,還有少數茍延殘喘,慘嚎聲不絕于耳。十來個家兵正拿著長槍,在戰場上穿行,看到活口就補上一槍。很快,那瘆人的聲音就低了下去。
興許是這慘象太過可怕,身后跟著的青壯,已經有些忍不住吐了起來。阿良皺了皺眉,走到一個家兵面前,問道:“不留些活口嗎?”
那人喘了口氣,提起槍道:“是隊正吩咐的。哼,這些狗娘養的,竟然敢攻打梁府,自然都要殺個干凈!”
阿良不好再問,只得轉頭去找奕延。人倒是不難找,只見奕延正站在靠近山林的地方,腳邊跪著兩個瑟瑟發抖的漢子,似乎是剛剛投降的山匪。不過這兩人身邊躺著的尸首更多,連泥土都被污血染紅。
阿良剛想要開口,就被那對方身上的煞氣逼的后退了一步。這人身上似乎發生了什么變化,只是站在身邊,就讓人覺得膽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