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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攻克了建鄴, 毀了司馬氏社稷。但是南地依舊未平。
聽聞弟弟被群臣推出去獻降, 遠在交州的司馬紹大發雷霆, 領兵反撲。王敦的養子王應接掌了大半荊州兵馬, 負隅頑抗。更有不知多少士族, 生怕趙國那重寒士的風氣毀了自家基業,聚堡作亂。一時間,江東倒是比之前亂上幾分。
然而不管這些人鬧的有多厲害,水軍還是飛快把投降的幼帝裝上了船, 運往洛陽。亡國之君要如何安置,唯有天子才能定奪。
這是趙國最后一場滅國戰, 也是天下一統的標志。然則年幼的晉天子,并沒有成為端門獻降,昭告天下的工具。而是改作登太極殿, 拜趙天子, 獻傳國璽。
自始皇帝一匡九合后, 秦國璽就成了傳世珍寶。“受命于天,既壽永昌”八字,才是皇權神授的唯一象征。
沒有傳國璽,焉敢稱正統?就算大趙天子登基時,出現的龍骨、商鼎,都無法替代寶璽的地位。然而璽在江左。當年晉懷帝司馬覃遷都時,把這寶貝帶到了壽春。隨后司馬睿篡位, 成了傳國璽的主人。正是這方寶璽, 讓不少人仍舊視東晉小朝廷為正朔。
因而滅晉并不算完, 從晉天子手中接過這方璽,才是天下一統的明證。
坐在高臺之上,梁峰透過垂在眼前的旒冕,望向階下。
那瘦小驚恐的孩子,如今正捧著寶匣,跪在地上。十幾年前,他跪在朝堂中,拜見同樣年幼的晉懷帝。時光流轉,恍若昨日。
侍中郗鑒走上前去,親手接過寶匣,跪授天子:“陛下,晉王獻玉璽。”
皇帝登基,要由重臣奉璽綬。曾經缺失的一環,終于補上。
梁峰雙手接過,打開寶匣,只見里面一枚四四方方的玉璽躺在錦上。其方圓四寸,上紐交五龍。玉璽下方,還有一角補金。此乃王莽篡位時,太后擲璽摔落。一枚璽,傳過不知多少代帝王之手,色純而玉潤,重愈千斤。
深深了一眼,梁峰把玉璽放在了案上。抬頭望向那瑟瑟發抖的孩童。
“司馬睿陰害哀帝,得位不正。臨朝后又有王敦亂政,使江東民不聊生。改其謚號為‘幽’,除廟號。”
這是大趙立國的根本,司馬睿是篡位,不能算作正統。被他擁立又暗害的幼帝晉哀帝,才應當是晉國最后一任皇帝。
“然幼子何辜?封司馬晞為順德侯,賜衣服車乘,田百傾,邑千戶。”
既然司馬睿不能算作真正的皇帝,那么司馬睿的兒孫,也只能封侯。大趙并非禪位所得,無需厚待司馬氏,更不會給這個前任皇帝奏事不稱臣,受詔不拜的權利。比照當初晉武帝封劉禪和孫皓的標準,賜其封邑即可。
小小孩童又如何懂這些?聽到自己不會被殺,還有田畝邑戶,他趕忙學著旁人教的拜了下去:“謝陛下隆恩!”
這聲謝恩,也成了信號。
“陛下世濟明圣,海內歸心,當垂千載矣!”
朝中所有文武盡皆跪伏:“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之聲,繞梁不去。
※
“陛下真要饒過瑯琊王氏嗎?”退了朝,張賓并未離去,而是再次面君,問起這個關鍵問題。
王氏在江東的權勢,不亞于司馬氏。且不說王敦犯上作亂,就是那王導也能只手遮天。如今兩人雖然身死,但是王氏剩下的子嗣還有不少。若是都留在江東,說不定要惹出什么亂子。
“負隅頑抗的,自不能留。然王導能盡忠國朝,還是有些可取之處。”梁峰答道。
其實王導最后那一戰,頗為古怪。更像是帶著所有不會投降的晉臣,前來送死一般。若無那一戰,說不定攻入建鄴還要些時日。偏偏他出戰了,還死得干凈,沒留下任何首尾。
王導其人是忠是奸,梁峰并沒有興趣過問。但是這樣的“投名狀”,還是值得贊許的。況且王氏還有一人,讓他不得不惦念。如今那人已滿二十,書法也有小成。雖然沒了東晉,不知還能不能達到“書圣”的高度。但是這樣的人,終歸還是留下更好。
“除了王敦親信,其余王氏子弟盡數遷往北地。門第降品,可參試常科。”想了想,梁峰下了定論。
降品對于世家而言,原本是極為恐怖的事情。然而現在趙國的品階,早已不再像前朝那么嚴苛。九品官人法名存實亡,若是逃避科考,就撈不到實權官職。清流又如何?名望又如何?沒了高官厚祿,世家也就成了水中浮萍。
降品聽起來可怕,但是只要能參加常科,幾十年下來,說不定又能恢復門望。
瑯琊王氏尚且如此,其他江東世家呢?也許這恩典,比當年的九品制,更能得南方士人的歡心。
不過真正平復南地,仍需時日……
冬去春來,又復冬至。
當春風再次吹綠了陽渠兩岸的綠柳時,一艘龍船,停靠在了洛水岸邊。
此船長九丈,高五層,雙側帶槳,金鼓俱全,猶若水中壁壘。張牙舞爪的金龍,盤在船頭,睥睨四方。一桿大旗迎風獵獵,上書那個“趙”字,似乎都破空而出。
“嗚……”
一聲長長的號角吹響,隨即,雷鳴在空中炸響。這是禮炮。就算洛陽城中的百姓已經習慣了新式的爆竹,也會被這動靜嚇上一跳。然而今日,無人惶恐。大河上下,旌旗飄展,人頭攢動。
天子要乘船東巡了!
登基十三載,這還是天子第一次離開京畿。然而巡興這等大事,并未讓百姓怨聲載道。只因天子下詔,沿途各州縣不得修建行宮,亦不能擾民。一路東去,龍船只沿河而行。
這是何等圣明之舉!只可惜,天子此行沒有封禪之意。若是封禪泰山,是不是也能同秦皇、漢武一般,立石頌德,昭示功勛?
然而當年秦皇修阿房、馳道,發百萬民夫;漢武窮兵黷武,累天下百姓。哪有當今圣上這般仁德勤儉?莫說行宮了,就連皇陵也沒有動用多少人力。修建運河,鋪平道路,更是為了天下百姓。沒看這龍船,都比尋常的樓船小上一些嗎?
如此圣君,自當萬民擁戴,因為哪怕有羽林龍驤在側,也有百姓自發走到了河畔,想一睹天顏。當然,沒幾個人能看到天子真容,只見那龍船揚起風帆,在前后戰艦拱衛下,緩緩駛出了港口。
“沒想到會有這么多百姓……”站在重樓頂端的望臺上,梁峰輕笑一聲。
“天下太平,萬民歸心。自有黎庶渴慕天顏。”身旁人微笑答道。
“你也學會那些詞臣口吻了?”梁峰橫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南地的戰事是告一段落,想要穩定局面,真正“太平”,恐怕還要幾年光陰。然而這些都是微末,確實沒有什么能擋住他東巡的腳步了。反正又不是要去幽州,只在冀州、青州轉一圈,不必興師動眾。
“若真為詞臣,當勸主公封禪才是。”那人劍眉一挑,回了一句。
梁峰不由抽了抽嘴角:“泰山就罷了,倒是可以去孔府轉一遭。”
封禪泰山,可不是皇帝一個人跑去就行的。必須帶上文武重臣,一路興師動眾不說,光是修路開山就不知要花費多少。而梁峰這次東巡,身邊的人員是減了又減,只有禮部、工部、御史臺的少許官員。太子監國,重臣們也留下輔政。這放在大多數皇帝身上,都是不可想象的。偏偏他如此做了,還沒有半點心里負擔。
孔府可是新開辟的路線,奕延有些訝異:“主公要追封褒成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