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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荊望口中得知這場大火的隱秘后,姜云來心中便充斥著難以言說的憤懣。
那是四百余條性命,不是草芥,而是活生生的人!
戮殺北燕生民的,竟然是北燕的兵士,這何其諷刺!
但于東陽君如此出身的人物而言,這又何曾算是什么大事。
鄴都權貴,北燕世族,都不會將這當做什么大事。
對于姜云來的問題,東陽君未作回答,只是道:“他是太子成的人。”
是封離成手下為數不多值得栽培的將領。
“是……太子授意殺人?!”數息沉默后,姜云來猛地抬起頭,面上驚異不似作偽。
北燕太子容止端重,素有寬仁之名,對姜云來這個流落鄉野多年的幼弟也頗為關懷。
封離成總是溫和含笑的臉自眼前掠過,和杏花倒下的身影交錯,姜云來呆愣著站在原地,難以回過神。
東陽君看著他,不覺嘆了口氣,許多話到了嘴邊,終究還是沒有說出口。
姜云來這張肖似生母的臉,每每讓東陽君不愿對他過于苛責。
“此事本與你無關。”東陽君將手按在他肩頭,“不過是個庶民而已。”
死的不過是些庶民黔首,如同野草,風一吹便會再長起來,又何須過分在意。
軒榭中陷入一片死寂,許久,姜云來啞聲開口,慘笑道:“我從前,也只是庶民而已。”
十七年來,他也只是可以任人踐踏的草芥。
夜色降下,盤踞在長野原上的鄴都城如同蟄伏的兇獸,安靜了下來。
溯寧撐傘走過坊市中,南明行淵化作黑霧扒在傘下,怎么也不肯再顯出原形。
之前是因溯寧為深淵所窺視,他才不得不吸收惡念,令她能保證意識清明。但在逝川修復后,她便可憑自身壓制幻象,他當然不愿以毫無威懾力的原形行走,更不肯給溯寧再揉捏他的機會。
對此,溯寧心中微覺遺憾。
她與南明行淵達成交易,不過除了要回涉云園,自程媼手中取回玄元靈鑒外,她在離開鄴都前尚且還有兩件事需要處置。
河水穿城而過,坊市中只剩三兩樓閣還有燈火亮起。
喝得醉醺醺的無賴迎面走了來,恍惚間像是看到了執傘而來的溯寧,神情呆了呆,隨即嘿嘿笑了兩聲:“小娘子,我請你喝酒啊……”
話音剛落,便有刀鞘架在他頸側,微露出兩寸的刀鋒在月色下閃過寒芒。
身后之人冷聲道:“要不要我請你喝酒?”
無賴因為醉酒而混沌的頭腦頓時清醒了兩分,他露出討好神色,賠笑道:“是我多嘴,是我多嘴!”
說著,身體趁勢一矮,貓著腰從墻邊溜了。
荊望反手收刀,抬頭剛想說些什么,便在看清溯寧時猛地頓住。
他好像多管閑事了。
不過反過來想想,他倒是救了方才那不知死活的無賴一命。
對上溯寧目光,荊望一時不知該說什么,片刻沉默后,他看了看懷中剛換來的兩壇酒,手中取過一壇,試探著問道:“姑娘可要與我同飲?”
直到坐上房頂,荊望還有些回不過神,顯然沒想到溯寧這等修為莫測的大能,真的會與他一起喝酒。
不過溯寧之前在山林中救了他和杏花,荊望當然不會吝嗇一壇酒,只擔心這等濁酒入不了她的眼。
可惜她還是死了。
從陵安到鄴都,在都天學宮中,在他以為她可以好好活下去的時候,死在了他面前。
自姜云來口中,荊望才知有的事,從他們進入鄴都時,就已經注定結局。
原來螻蟻就算想偷生,竟也如此艱難。
他告訴她忘了那場大火,不要想著報仇,不要去探究那場大火后掩藏了什么,但便是她忘了,終究也活不了
荊望俯瞰下方,這是鄴都最高的一處樓閣,低頭便能將都城景象盡收眼底。
他大口大口地灌下酒,出神望著下方,不知在看什么。
“鄴都真大啊。”片刻后,他開口,似有幾分傷感,“大得我等庶民黔首,如同螻蟻。”
荊望看向溯寧:“姑娘可曾有此感?”
話說出口,他便自覺失言,如她這等人物,大約是不會有如此體會的。
但溯寧屈腿坐在檐上,裙袂在琉璃瓦上灑落,側臉融進了夜色:“許是有過。”
只是不在這里。
瀛州諸位神尊列坐,半神血脈又算什么,神族各氏中,也只有最出眾者方能入其門下。
荊望笑了起來,不知有沒有信她的話,眼前卻有些模糊,他問:“那姑娘可曾做過明知不可為,仍為之的事?”
破碎得不成片段的記憶席卷而來,溯寧抬眸,什么算是明知不可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