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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陳之梳理柔順的長發,披散在肩頭,穿了條陳倓給她買的米色小裙,長度剛剛好,既不袒露,又修飾姣好的身型,理應搭配個小包的,但思來想去自己也沒什么需要帶的,就攥著手機下了樓。
一身運動服的凌清坐在大堂的絲絨沙發上,有些慵懶的模樣,卻吸引了諸多目光,美艷的氣質并未被樸素穿搭壓制,她一如既往地美麗動人,對周遭的關注習以為常般,絲毫不在乎。
陳之有點雀躍地走到她身旁,小聲地叫她。
“姐姐?”
她這才從手機屏幕上抬起頭,和陳倓專注工作被打斷時的表情十分相似,看到面前穿著小裙子的女孩,她露出一個很燦爛的微笑,起身攬過陳之的肩膀。
“今天穿這么漂亮呀!”
這份自然的親昵依舊,凌清今天穿著舒適的平底運動鞋,個頭只比陳之高出一小截,兩人勾肩搭背地走在一起,倒真挺像姐妹。
凌清來香港快四年了,她是個熱愛探索新鮮事物的人,對這座城市有極深入的了解,但基本局限在高級餐廳和郊野步道,身邊的朋友也都是同一歲數,游樂園已經不在他們日常娛樂的選項之內了,這次帶著陳之,其實也算是她第一次來這里的迪士尼。
起先兩人相處還有些忸怩,各自都努力把握著分寸不至于越界,幾個刺激的游樂項目結束,兩人已經可以自在地牽著手在禮品店里挑選毛茸茸的玩偶了。
世界上最快樂的地方很容易培養親密的感情,和與陳倓在一起不一樣,凌清更活潑更開朗,又通曉女生心思,和她在一起,更近似于一種彼此理解的姐妹關系,相處得更輕快些。
從清晨一直玩到傍晚,兩人都有些體力不支,挨不住等到眼花便提著兩包紀念品離開了。
凌清說要帶她去吃好吃的。但是那餐廳的位置,沒辦法停車,于是將車泊在她工作的大樓下,兩人步行前往。
陳之回望身后高聳入云的建筑,已是傍晚,依然燈火通明,巨大的英文字母亮在尖頂,她轉頭看向身旁,真的是極優秀的人。
穿過長長的石板街道,起伏的坡度很消耗體力,行至終點時兩人都氣喘吁吁的。
面前的門頭上粗粗的繁體字夾在兩棟樓之間,陳之略有驚訝,她以為凌清說的好吃的會是某間隱秘的高級西餐,沒想到和她前幾天去的那家‘本地推薦餐廳’的破爛程度有過之而無不及。
凌清給了她一個“相信我”的眼神,輕車熟路地牽著她坐進最里面風扇下的長條桌旁,熱絡地用粵語和老板點了餐,又掏出濕巾擦了擦她面前桌上的污漬。
“別看這里破破爛爛的,真的很好吃哦,我剛來香港的時候,有一天忙到來不及吃飯,加完班周圍的餐廳都關了,誤打誤撞地進來這家,結果味道超級好!”
陳之很認真地聽她推薦,感覺面前這位一向以精致都市麗人的樣貌出現的姐姐,今天的形象好像更立體了些,她的生活不是只有名牌包和觥籌交錯,她也有少女心思,也有一個人在異鄉生活的孤單與無奈,她也不總是光鮮亮麗毫無破綻。
爸爸應該也是這樣。
兩碗冒著熱氣的面條擺在她們面前,凌清從筷子盒里抽出兩支,擱在她面前的碗上,說:
“快試試!”
頭頂的電風扇吹拂她額前的碎發,凌清表情格外期待,像是迫不及待地想看到陳之滿意的回答。
陳之欠身,將粘在脖頸處的長發撥到一邊,低頭吹了吹冒著熱氣的瑩潤面條。
味道確實很好,清淡又很鮮美,面條的質地也有恰到好處的彈性。
她笑著轉向一旁,露出一個滿足的表情,沖著凌清點了點頭。對面殷切的表情奇異地凝滯在臉上,過了幾秒,她不自然地笑笑。
“你覺得好吃就行。”
不是什么滿漢全席,簡單的一碗面條卻讓陳之吃得格外滿足,很愉快的一天,她有好多事情迫不及待地想和陳倓分享。
兩人沒有開車,凌清說這里離酒店不遠,便并肩沿著平靜的海港漫步,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凌清問她,以后去上大學會不會想家。
陳之說,她不知道,但是應該會想爸爸。
斷斷續續的談話里,凌清說到自己的少年時代,她的父親是很嚴厲的人,信奉精英教育,她和爸爸的相處有時像是領導和下屬,鮮有親近的時刻。
“姐姐真羨慕你啊。”
陳之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腦袋,其實她和陳倓,也算不上什么正常健康的親子關系吧……
門童替她們拉開門,沖兩位美麗的女士禮貌地微笑,陳倓正坐在大堂等著她倆,周圍復古華麗的繁復裝飾與他融入一體,不可親近。
陳之和凌清告別,先回了房間,留陳倓和凌清客套著寒暄。
酒店門口的噴泉泛著金光,嘩啦嘩啦的水流,蓋住了迎來送往的引擎聲。潮熱的空氣與身后室內的冷氣沖撞,形成一層不可觸碰地屏障。
“謝謝了。她看起來心情很好。”
凌清擺擺手。
“客氣什么,我也好久沒這么輕松過了。”
空氣陷入微妙的沉默,有些尷尬,凌清盯著運動鞋上的細密網眼,左右晃悠著身體,很云淡風輕地開口:
“這個項目結束,我打算回新加坡了。”
圍繞海港的城市天氣總是不清爽,厚重的云霧飄在空中,這里承載了她人生的又一個四年,記不清有多少日子是看著這樣的夜空結束疲憊的工作,除開工作,到底自己還剩下什么呢。
半晌,陳倓問:
“為什么?這份工作你做得很好。”
她沒有看向陳倓,只是望著頭頂的夜空,惆悵同云層一般,又厚又重,她語氣平靜,緩慢地開口:
“陳倓,我也不年輕了。”
“我從十幾歲的時候就在外面漂,前兩天和我媽打電話。”
“你知道嗎,我好久沒哭過了,那天我聽見她問我累不累的時候,我真的哭了。”
“我想有一個具體的家。這些年太孤單了,孤單到我覺得沒什么意思了。”
又是長久的沉默,陳倓不是個擅長安慰的人,此時此刻,他知道凌清想說什么,噴泉不間斷地向上奔涌,好在這座城市足夠繁華,不至于讓彼此間的無言太過于失禮。
“好歹同事一場,你不挽留一下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