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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如水流般靜靜流淌,悄無聲息,一刻不停歇。
陳倓終究不甘于全然閑適的生活。身份辦妥后,他開始做一些顧問的工作,收入不高,不過本來也不為謀生。只是家里那位小朋友總嘀咕他每天無所事事太浪費。所以他才決定回歸規律的生活,工作并不忙,他依然有大把的時間陪伴她、照顧她。
不過陳之就沒有這么游刃有余了,大學四年的一場場考試她勉強應付,好歹沒有掛科,但一直是低空飄過的水準,她也逐漸認清現實:自己真的對學術沒有天賦也沒有熱忱。所以她打算做一些她喜歡的,具體的事情。
畢業論文能通過,有陳倓一半的功勞,他的少年時代一直是受人景仰名列前茅的學生,所以每每輔導陳之就忍不住扶額,小姑娘真不知是隨了誰。本著誠實守信自己的事要自己做的原則,陳倓只負責給她引導思路,具體執行還是留給陳之自己研究,交完畢業論文的那個午夜,陳之癱坐在書房的座椅上疲憊不堪,她想,她真的不要再上學了,這太痛苦了。
正當她盤算著學期結束后的新生活時,手機彈出一條信息,是凌清發來的。一個粉紅色封面的鏈接。
她要結婚了。
新加坡的黃昏,凌清意料之中接到陳之的電話。
“姐姐你要結婚了??”
“對啊,記得來參加哦,我可是特意選了你考完試的日子。” 凌清的聲音帶著笑意。
“和…那個人?”
電話那頭傳來凌清明亮而愉悅的笑聲:
“是呀,就那個人了。”
她們口中的‘那個人’,是凌清回新加坡那年,家里介紹認識的。初次見面,凌清覺得他乏味無趣,奈何介紹人熱情難卻,未來人情往來又避不開,只得硬著頭皮又和對方見了幾次。
那人和凌清同歲,十八歲來新加坡念書,后來在投行工作一年,發現自己木訥的性格不太合適,于是和幾個朋友一起創業做技術,現在事業也算是頗有起色,可惜過去的時光全撲在工作上,到這個歲數,也沒正經談過幾段戀愛。
或許是一見鐘情,他的追求手段笨拙而樸素。與凌清過往認識的那些“有趣、有品”的男人不同,他沒有太多花花心思,說話直接,表達喜歡的方式也直接——金錢、時間、關心,他很大方,并不精于算計。雖然有時顯得過于直白,但凌清也早已過了熱衷情感拉鋸的年紀。幾年相處下來,她覺得,就這個人吧。
結束考試的第二天,陳之便與陳倓登上了前往新加坡的航班。
上次見面還是去年春節。陳倓賣掉了別墅,這座城市里不愉快的記憶太多,索性一并處理了,只留下最初買下的那間公寓,作為每次回來的落腳處。處理房產需要時間,陳之也陪他一起,在家過了春節。那年凌清隨父母回國,順路來拜訪過一次,想來也快一年沒見了。
凌清決定辦一場草坪婚禮。她不喜歡豪華酒店里俗氣的儀式,她要屬于自己的格調。新郎自是萬事依她。潔白的紗與綢緞點綴在藍天綠草之間,一如她本人的品味,優雅、柔美,有風情。
化妝室里,凌清一見到身穿小禮裙的女孩,便張開雙臂將她擁入懷中。陳之被她身上熟悉的馨香環繞,一種女性特有的、柔軟的暖意將她包裹。她將臉輕輕貼在凌清因抹胸禮服而顯得愈發飽滿的胸前,依戀地蹭了蹭。
凌清毫不在意她的流氓行徑,笑著拉她到化妝臺旁坐下,化妝師在已足夠精致的臉龐上做最后修飾,兩個人閑聊著。
她聽陳之聊起在美國的趣事——她學會了沖浪,和陳倓的自駕旅行,有驚無險地結束了大學生活。陳之給她看小小之在家搗蛋的視頻,還有與朋友慶祝生日的照片。凌清雖算不上嚴格意義的長輩,心頭卻莫名漾開一片溫暖的欣慰。陳之看起來比從前快樂了許多,隱匿在眼底的那些沉郁淡了。
“對了,碩士打算申請哪里?”
問完,凌清才驚覺自己竟成了那種最庸俗掃興的大人,開始關心起成績與學校。
陳之倒不以為意,只是輕輕搖頭:“我不想再讀書了。而且我成績不好,也申請不到好的法學院。”
她說這話時并無遺憾的意味,她早就接受自己是一個資質平平的人,所以客觀事實而已。
“不想做律師了?”
“不想了。” 她有些害羞地笑笑,“我太笨了,不適合做這種工作。”
“之之,別這樣說。”
凌清憐愛地摸了摸她的臉頰,“每個人都有自己擅長和喜歡的事。”
陳之的眼睛忽閃著,微光蕩漾在里面,她湊到凌清耳邊,帶著分享秘密的雀躍,低聲說:“我在上烘焙課,我想開個面包店!”
凌清的眼睛也亮了。這是她和陳倓這類人在年輕時從未想象過的職業,總是被擁簇著的贏家們,那時心比天高,立志要闖出一番天地。因此,她對陳之的計劃格外感興趣。
“可以呀!現在這行情,說不定賣面包還賺得多一些呢。” 凌清狡黠地眨眨眼,“生意上有什么問題可以來問我。不過,在美國開店…要花不少錢吧?”
陳之點點頭,想到什么似的,臉頰微紅:“爸爸說……他可以贊助我。”
凌清笑著輕哼一聲:“這幾年他白嫖我的建議可是賺了不少。你幫我好好詐他一筆。”
兩人笑作一團。待妝發完成,陳之小心地為她提起曳地的裙擺,一同走向儀式區。陳倓正站在香檳桌旁,目光追隨著她們。見她們說笑,他唇角微揚,邁開長腿走來。
他穿了身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領帶是陳之挑的,銀色格紋,與他袖口的鉆飾交相輝映,顯得格外倜儻俊朗。他看著過分光彩照人,陳之沒來由地有些忸怩,下意識與他保持一小段距離,聽他同凌清寒暄。陳倓每次一打扮陳之就會變成這副嬌羞的模樣,于是他故意牽起她的手在掌心不輕不重地捏了捏,欣賞著她緋紅的臉頰。
沒一會,主持人呼叫凌清準備。婚紗隆重,需要人幫忙,陳之就一直陪在她身側。她穿著一襲簡單的白色吊帶裙,很符合她清麗的氣質,不少人誤以為她是凌清的妹妹,讓凌清聽得心花怒放。
儀式簡潔而莊重。陳之注視著凌清,輕快的鋼琴曲里,凌清從綴滿鮮花的白色長毯一端,緩緩走向另一端。精神奕奕的新郎,將一枚璀璨奪目的鉆戒戴在她指間。凌清調皮地向賓客們晃了晃手,光華流轉。陳之看著他們對彼此說“我愿意”,看著新郎掀起她的頭紗親吻,一眾賓客歡呼鼓掌,雙方父母眼里泛起淚光… 似乎有那么片刻,她好像也被這溫情的畫面輕輕擊中。
其實,這樣的儀式本身并無價值。只是人生那些確信幸福的高光時刻,總是渴求某種共同的見證。
盡管有些俗套,可她或許永遠不會有這樣的時刻了。無論她和陳倓之間的愛,比起飲食男女有多么至純至真,都無法置于陽光之下,得到眾人的祝福。他們獻祭了光明,讓這份愛成為永恒的秘密。這是他們為愛支付的代價。
她下意識地轉頭看向陳倓,目光撞上的剎那,他正望著她,眼中熠熠的光輝只映著她,無限溫柔。
她不要再背負憂郁,所以她不要奢求更多。此時此刻,命運已經給了她足夠的饋贈。
離開新加坡前,趁陳倓結賬的間隙,凌清在餐廳里委婉地問她:“之之,你還很年輕,未來很長。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你還有很多選擇?”
陳之明白她的好意。只是這些問題,幾年前就已經被她拋棄在那間浴室里了。
“姐姐,” 她神情柔和地看著凌清,聲音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