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明芝以為是支票,手感又不像,打開一看才知道是委任狀。蘇浙行動委員會發的文,任命她為別動隊支隊長,負責收容撤退的部隊官兵,可收編人馬,便宜行事。
“這……”明芝看向顧先生。顧先生會意,“仲九過去有不少對不住你的地方,故爾托了我來做中人。論理我并沒有發言的權力,然則此番關系重大,不得不前來賣個老臉。以國來說,如果能把敵人丑惡行徑公諸于世,可爭取國際支持,早日結束戰火。二么,令尊令堂令姐未能及時撤離,目下都困在金陵。”不等明芝開口,他嘆了口氣擺手道,“話我送到了,不過除死無大事,定奪由你,不必勉強。”
顧先生來去匆匆,連茶水都沒用便走了。
寶生娘問明芝是否開飯,“飯菜熱過一遍,再熱未免味道不好。”她小心翼翼看了一眼桌上開著的箱子,“用了飯大家早點休息吧,明朝還要出門。”
明芝似聽非聽,寶生娘放大喉嚨又說一次,她才應道,“嗯,吃飯。”
晚飯極其豐盛,卻沒達到平時的水準。大廚是揚州人,下定決心要跟明芝走,生平頭回出遠門,既擔憂又興奮,想東想西之際做出的菜不是過了火候就是帶生。李阿冬挾了筷炒三冬,入口立即吐出來-冬筍沒過水,帶澀。
盧小南和靈芝在房里用的餐。寶生一邊吃飯,一邊猜測他倆會趁這個機會逃之夭夭,還是等大家都睡了才逃,因此吃得漫不經心,吃進一個鹽粒子也只是喝湯當漱口。湯是完全忘記放鹽,淡如清水。
明芝都看在眼里。李阿冬這兩年養得刁了,不明白底細的人只當他是貴公子。而寶生,原本是她最可靠的幫手,如今也有了自己的小心思。盧小南呢,人品雖好,心腸卻太軟,不堪大用。有她在,他們盡可以耍小性子,出不了大事;她要是不管,恐怕一個個就要作反。
回到房里,皮箱仍張著大嘴,露著一疊疊鈔票。明芝走過去,啪的合上,送上門的為什么不要。
這晚許多人睡得不好。大廚挨了寶生娘的訓,心里十分不快,咕咕喃喃地咒罵老太婆;寶生娘一樣樣行李點過來,金條已經縫在一根褲帶里,細軟放在藤箱中;李阿冬點了枝煙,想起外宅養著的小舞女,他沒告訴她要走的事,等一兩年后回來,恐怕她早已再次下海;寶生豎著耳朵等外頭的動靜。
遠遠的有一兩聲槍聲,但不太平已久,他們倒也習慣了。
明芝在老時間醒的,屋里仍是黑漆漆一片。她推開窗子,居然在浮云中見到一輪月亮,天際隱隱鑲了道金邊,黎明將至。
***
晴天,金子般的陽光灑落在院里,徐仲九摸摸下巴,吐出一口長氣。
過年就是三十而立了。
其實按老家算法,他今年已經立起來。但徐仲九仍停留在疑惑中,怎么,他也會“老”?尤其這兩年,年頭到年尾簡直一眨眼的事情。每年年初他都在想,要不給明芝低個頭認個錯,揭過從前的梁子,但又有點不服氣,不就是用她幾個人!要不是他,說不定她仍守在沈鳳書身旁,作個嗯嗯啊啊的老實頭太太,哪有今天的威風氣派。
他的是她的,他把他的錢都給了她。為什么她的不能是他的?
女人就是女人!想到那天她看他的眼神,他又有點悶悶不樂。
也不知道她是走是留。不過想了有這么一會,也足夠了。徐仲九又覺得自己也許真的老了,換從前他不會反反復復想一個人,當然,也沒什么人可供他反反復復地想。他一直在忙,要執行任務,要訓練新人,然后又看著新人填進任務里。三個月多的一場會戰,折掉他多少人,只為配合主力作戰。縱然鐵石心腸,他也感覺一下子老了數年。
從前,那些人死了就死了,可眼下又有任務,倉促中只能他上。
徐仲九有些可惜,當初土根不死就好了,那孩子心直,肯上進。他對土根講明身份,土根立馬決定跟他走,只為他代表的是正途。至于死,為國捐軀,死得其所,眼下又需要不怕死的人,可但凡有些血性的,都已經把命送在戰場了。剩下的,暗線不能動,能派出去的就那么幾個,小黃之類的開個車還行,干別的頭腦不行、身手也不行,萬一落到鬼子手里,沒準腿一軟就全招了。而且這事,也不是多幾個人就能做好,要知道南京現在堪稱鬼子窩,去的人再多,能有盤踞在那的鬼子多?
徐仲九想了一個巧妙的計劃,需要一個可靠的助手。但要是找不到人,他獨自也去。
在院子里轉了兩圈,徐仲九在心底把計劃又完善一遍,終于感覺到餓。這里是獨門獨戶的小院,他租了半年,房東當他是鄉下逃出來的土紳,見他一表人才,有心做媒,但碰了幾鼻子灰后識相地收起打算,平常并不來打擾。
徐仲九摸摸肚子,準備去巷口山東人那里買兩只燒餅。但剛走到門口,院門被人叩響了。
很沉穩的兩聲,見沒人應,又叩了兩下。
徐仲九打開門,是明芝。
她沒讓他等。
徐仲九的計劃算得周到-美國大使館派人去接陷在南京的兩位牧師,他已經打點好上下,由他倆代替使館的下人去,反正使館的下人也并不想去。進去不難,風險在于出來,又帶東西又帶人,查出來就危險了。
“萬一,我是說萬一,你不用管別人,趕緊跑。”說這話時他心情復雜。
然而明芝淡淡掃他一眼,“我命硬。”
于是徐仲九難得一次的好意被拒絕了。他微微有點心酸,果然老了,而她,芳華正盛。可以想象,沈鳳書見她,定然又感動又心動,沒準會有些粘粘糊糊的表哥表妹互訴別來衷情,他倒成了外人。
第一百一十四章
海納百川。
船到江海交界處,連郁郁寡歡的靈芝也上了甲板,更別提明芝的那幫伙計。二三十個年輕小伙大喊大叫,驚得海鳥驀地拔高一層,盤旋在輪船上空。盧小南陪在靈芝身邊,卻是另一番心情,他年幼時隨父親出過遠門,如今父親已逝,而他徒擲年歲,不知該往何處。
李阿冬大衣單薄,被風吹得打了兩個噴嚏,打算回艙休息,轉身才發現寶生站得不遠。他想了想,過去擺出閑聊的架勢,“真是壯觀,可惜二姐沒上船。”李阿冬原是跟娘姨一樣稱明芝為太太,后來變過幾次稱呼,這次明芝把財產分給他們幾個,他請求像盧小南一樣叫她二姐。明芝無可無不可,但李阿冬從那便人前人后叫上了。
明芝臨時改變主意,悄然一身下了船,卻只告訴了寶生。寶生轉告別人,只道明芝有事要辦,處理完畢自行前去香港和他們會合,具體何事卻沒說。李阿冬躍躍欲試,打算旁敲側擊打聽出來,然而他不知道,連寶生都不清楚真正的緣故。
寶生只知道明芝受顧先生的委托,替其留在上海處理點小事。為此,寶生頗有沖動找岔子整整顧先生,反正在船上兩邊力量相差并不懸殊,打起來也不見得是年輕的他們輸。然而,寶生摸了摸來福的狗頭,幽幽地嘆氣:明芝把靈芝的安全托了給他。在會合之前,他要當得起明芝的信任。沒理會李阿冬,寶生自顧自帶著來福回艙。被潮冷的海風一吹,他的腿又酸又疼,瘸得益加明顯。
靈芝看在眼里,不由得問起盧小南日常所做事務。
“上學,整理文件,開會,也學一點健體防身之術。”盧小南跟明芝做事后,被她又送回學校。她不缺錢,也不缺“武將”,只要培養一個信得過的“文臣”。
“文件?”靈芝好奇地問。
“二姐的社會活動多,來往文件也多,我相當她的秘書。”盧小南解釋道,“不然她忙不過來。”他們三個,寶生管俱樂部和旅館,李阿冬管碼頭和倉庫,各有一批手下。他這邊則管著明芝的日程,以及和外界各方的聯絡,包括記者、律師等。
靈芝靜默片刻,不由笑著說,“和生意人似的。不是說有倒賣煙土、制作紅丸,那些也做賬?”她年紀小小,說出這話讓盧小南大吃一驚,正色道,“你從哪里聽說的?”他看了看周圍,見沒人注意他倆,壓低聲音說,“一則不是我們做的,二來那些……不是我們管得了的。”那些牽涉各方勢力,他也是明芝解說后才清楚,原來經濟蕭條至此,有些地方煙土竟成硬通貨,而且也不光這邊,他早先想進的陣營也在種植、販賣。
只是黑白是非,怎么說得清。面對靈芝清澈的目光,盧小南唯有苦笑,“大勢如此。”所以國家積弱,致外敵欺辱。靈芝看著他,“難道就沒有改變的方法?盧家哥哥,你變了。”
盧小南避開她的視線,看向遠方,“也許。”也許明芝指的也算一條明路,至少這兩年他靠自己的薪水做了能力所及的事,改變了一點點社會,盡管這一點小得仿如滄海一粟。“我誰也不信,只信自己。”
靈芝明白他的低落,但仍不想輕易放棄,“盧家哥哥,個人力量有限啊,要是我們……”盧小南頭也不回,“三年后再說,反正現在我不會讓你去做那些。”他看著海天相交處,“相信伯父伯母也是這么想,也不知道現在他們急著什么樣了。”
二姐姐關著她,讓寶生當看守,連盧小南也成了幫兇,好說歹說不肯放她走,靈芝的失落來得更大,喃喃道,“他們跟著政府遷去了陪都,可我不想繼續跟著一條路走到黑,我想去那邊。盧家哥哥,就算把我關起來,三年后我還是會去。”
“三年后再說。”盧小南堅定地重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