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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公主出嫁前,皇帝按照慣例給了她一個封號——長樂公主,故而她的公主府上頭掛著的牌匾寫的也是“長樂公主府”這五個字。
宮人早前得了二公主的交代,在前頭引路,掀開珍珠簾子,小心殷勤的引了鄭娥入內(nèi)室。
內(nèi)室的擺設(shè)倒是有些像二公主在宮里的寢殿的模樣,顯是按照二公主的喜好和心意裝飾的,就連邊上擺著的三腳白云銅香爐都是她以前用慣了的。
鄭娥目光在這內(nèi)殿一掠,倒是生出幾分少見的感懷來:還記得小時候,她和二公主只有那么小,站起來都不及那三腳白云銅香爐來得高,兩個人還能繞著香爐玩鬧。元德皇后有時候就坐在那里瞧著她們兩個小姑娘打打鬧鬧,等她們累了便把人都叫到跟前來,拿著帕子替她們擦汗,聽她們趴在榻上說說笑笑……
那時候,她們都還那樣小,那樣的天真不知愁,二公主最常說的便是“反正有母后嘛,怕什么……”。而今,不過是一眨眼的功夫,元德皇后的音容尚且歷歷在目,二公主已經(jīng)出嫁了,就連鄭娥自己明年大約也要論及婚事了。
鄭娥心中這般想著,面上卻還是帶了笑,一入門便先繞著二公主認認真真的瞧了幾眼,忍不住嘖嘖玩笑道:“還以為你悶壞了呢,沒想到你這臉色反倒是比之前在宮里的時候更好了……”
大約是剛做了新娘的緣故,二公主身上還穿著大紅色織金繡大朵牡丹的廣袖襦裙,左右雖有年輕美貌的宮人服侍著,可她站在中間依舊是明艷奪目,嬌貴鮮艷,一如牡丹一般的富麗嬌艷,艷壓群芳。
只是,二公主仍舊是舊日里的脾氣,聞言不由的瞪了鄭娥一眼,伸手就要去擰鄭娥的面頰,嘴里哼哼道:“你這嘴真是討人嫌!你自己還不是這樣?我聽長卿說了,那天婚禮上,你和我四哥兩個都不知跑哪兒閑逛去了。還是后來才回來的……”
提起這個,鄭娥便不由得想起那夜蕭明鈺說的話還有他那個兇狠的近乎要把人撕裂吞進肚子的吻,面上不知怎的漸漸泛起紅來。
二公主瞥了眼,見她面上霞光盈盈,倒是忍不住笑嘆了一句:“阿娥你這面皮也太薄了,一說就臉紅,我都不好欺負人了……”她說到這兒,眼珠子一轉(zhuǎn),先扯了鄭娥的袖子拉她坐下,悄悄的湊過去問道,“對了,四哥他和你說過沒有,他不久前特意為著你們的婚事去找父皇了呢?!?
鄭娥聞言不由有些詫異,連忙抬頭去看二公主。
二公主見她果真不知道便無奈的搖搖頭,笑著解釋道:“四哥他在法慧寺呆了都快五年了,心里頭自然也是想著早些成婚,帶你回封地過自己日子的。他先前去找父皇是為了早些定下婚期,最好訂在開春的時候,那會兒天氣還好呢……偏父皇嘴里說還要去找欽天監(jiān)算一算日子——欽天監(jiān)還不是聽父皇的?父皇他啊,一定是舍不得阿娥你和四哥哥?!?
鄭娥聞言也不由生出些不舍來,握著二公主的手,輕輕道:“我也不舍得你們的?!?
二公主瞧她面上神色,忍俊不禁,湊過來擰了擰鄭娥白嫩嫩的面頰,玩笑道:“可你更不舍得我四哥哥啊。”她說到這兒,忍不住又嘆了一口氣,“其實吧,去了封地又不是不能回來,總也能見的。像是二哥,三哥他們,這回就算是叫父皇趕回去了,可估計很快便要回來……”
二公主這回也算是烏鴉嘴——吳王和楚王的車架方才出了長安城,半道上便遇上了刺客,楚王只略受了些輕傷,吳王卻是磕得頭破血流。沒法子,兩王又給抬回了長安城。
這還是天子腳下呢,受傷的又是自己的親兒子,皇帝心里頭自是不好過的,發(fā)了一通脾氣,又下令金吾將軍及京兆尹以下緝拿刺客,調(diào)查清楚?;实圩约簞t是親自出宮去了楚王府和吳王府去看兒子。
楚王倒還好些,因是輕傷,不過是瘦了些驚嚇罷了,見著皇帝便面色蒼白的膝行過去,抱著皇帝的腿狠狠的哭了一通。
皇帝瞧他模樣,到底有幾分心疼,伸手撫了撫他的鬢角,嘴上卻道:“你的儀態(tài)呢?!這般大的人了,還學(xué)婦人家哭哭啼啼,成什么樣子?”
楚王只好抬了袖子去擦眼淚,嘴里卻還是委屈道:“父皇不知道,這一回若不是三弟拉了兒臣一把,兒臣這回說不得便見著不著父皇您了呢……”
皇帝瞧他面色蒼白,唯有一雙眼睛哭得通紅,倒是有些可憐模樣。他不覺嘆了口氣,軟了語調(diào):“何至于此?”頓了頓,又道,“你母妃也惦記你呢,若是好些了,進宮去瞧瞧她,莫叫她替你擔(dān)心。”
皇帝安慰了幾句,便又去了吳王府去看吳王——因吳王是磕著頭,尚藥局的奉御說是不好起身,便只能躺在榻上見皇帝。他看著倒是比楚王更鎮(zhèn)定些,嘴里還道:“榻上見君,是兒臣失儀了?!?
幾個兒子里頭,皇帝對吳王感情最淡——吳王出生不久后,高皇帝便去了,當(dāng)時便有不少人說他克親。皇帝雖是不信這個,可心里頭到底有些不是滋味,對著兒子的感情卻也著實是淡了許多,這才坐視他的生母昭才人被王昭儀所害,然后又被抱去王昭儀那里養(yǎng)大??蓛鹤拥降资莾鹤?,實際上也沒做錯什么事,這幾年吳王去了封地也甚是能干,就連這回遇刺,危難之時吳王都記著拉一拉楚王這個二哥,著實是個重情的。
皇帝自然都是瞧在眼里的,現(xiàn)今倒也覺得這三兒子還不錯……如今瞧他頭上包扎傷口的紗布,皇帝不免有些心疼,想了想,嘴里便道:“馮奉御說了,叫你不要起來,那便躺著好了?!鳖D了頓,又道,“你二哥一貫是個不著調(diào)的,朕也就沒多問他什么,只是你素來細心,此回可有什么關(guān)于那些刺客的線索?”
吳王搖搖頭:“事情來得太快,兒臣倒是沒注意?!彼q豫了一會兒,輕輕加了一句道,“只是,那幾個刺客里頭有一個身量嬌小的,看著倒像是內(nèi)侍出身。對了,那刺客打斗的時候手臂袖子被人割破了,兒臣倒是見著他手臂上有一個像是蘭花一樣的胎記……”
吳王使勁想了想,也沒想出其他什么來,只得一臉羞愧的垂下頭去,口上道:“只有這些了,但是兒臣與二哥都嚇得不輕,若不是后面那些人來得及時,說不得兒臣與二哥也回不了長安城了……”
皇帝聞言微微抬了抬眉梢,眸光微變,面上神色亦是有些冷。他伸手撫了撫吳王的肩頭,隨即又再一次的問道:“你確定有一個刺客是‘內(nèi)侍出身’?”
吳王點點頭:“對,那人身形小,就連聲音仿佛也是尖尖的,現(xiàn)在想來應(yīng)該就是個內(nèi)侍沒錯。”
這長安城里頭,身邊養(yǎng)著內(nèi)侍的可不多,至少都得是姓蕭的。
皇帝也不知信了還是沒信,伸出手揉了揉眉心,目光漸漸沉了下去。等他從吳王府出來的時候,黃順上來扶了扶,順嘴問道:“陛下是要回宮?”
皇帝頓了頓,眉心微微一蹙,顯出些折痕來,眉目之間神色深深。
他胸口似是堵著什么,有些梗著,好一會兒才長長的出了一口氣,口上吩咐黃順道:“罷了,難得出宮一次,去看看阿娥吧……”
第76章
皇帝去的時候, 正好看見鄭娥蹲在院子的一角喂兔子白云。
白云好容易才從竹籠子里出來,不禁抖了抖耳朵, 紅水晶似的眼睛左右瞧了瞧便往前頭被太陽照著的地方蹦了蹦, 然后它便縮成一團小小的雪球兒在陽光底下曬太陽。
鄭娥瞧白云這怠懶的呆模樣便不由自主的抿了抿唇,手里拿著一疊切成片的紅蘿卜,一片一片的遞到兔子嘴邊, 就跟伺候兔子主子一樣……
皇帝瞧著有趣,便負手于后, 無聲無息的站在鄭娥后頭瞧了好一會兒。見鄭娥快把手里的紅蘿卜喂完了,他這才緩緩出聲問道:“這兔子就是四郎送你的那只?”
就這么站在邊上瞧鄭娥認認真真的喂兔子, 皇帝適才堵在胸口的那團氣不知怎的就也跟著散了開來,反倒有了幾分少有的閑適和輕松。
皇帝的聲音低沉悅耳,卻著實是叫鄭娥嚇了一跳。她指尖一顫, 手里拿著的那片紅蘿卜都跟著掉在地上,好在白云也不嫌棄這個, 低著頭就把那片紅蘿卜也咬到嘴里, 嚼了嚼就給吞了。
鄭娥顧不得兔子, 連忙起身給皇帝見禮, 嘴里道:“蕭叔叔怎么來了?”
“朕今日去瞧二郎、三郎,順道便來看看阿娥你……”皇帝說到這兒, 便垂了眼, 微微一笑,“倒是沒想到,你竟是在這兒喂兔子。”
鄭娥有些羞, 白玉似的面上浮起一團紅來,上前拉了皇帝用金線繡了云紋的袖子,嬌嬌的叫了一句:“蕭叔叔……”
鄭娥這模樣倒是和她小時候與皇帝撒嬌時候一模一樣,皇帝瞧在眼里,心中倒是不覺一軟,伸手揉一揉鄭娥的鬢角,嘴里道:“還和小時候一樣愛撒嬌?!痹掚m如此,神態(tài)與語調(diào)都柔和了許多。
鄭娥先把白云拎起來放回竹籠子里,捋了捋那白絨絨的兔毛,這才伸手去拉皇帝的袖子,仰起頭笑著道:“蕭叔叔要不要進去,我給您泡茶喝,解一解渴?”
皇帝點了點頭,伸手將鄭娥的小手握在掌中,牽著她入了內(nèi)屋。也不知想起了什么,皇帝嘴上不由嘆一聲道:“這時間可過得真快啊,一眨眼的功夫,你們幾個孩子也都一個個長大了,再不似小時候了……”似太子、楚王、吳王等,一個個都長大了,心思也多了,漸漸的也都知道去爭去搶了;至于大公主、二公主亦是跟著出嫁成了別人家的媳婦,有時候他都覺得是自己老了……
鄭娥眨了眨眼睛,一雙水眸黑白分明,波光瀲滟。她嘟嘟嘴,應(yīng)道:“可是人總是會長大的啊——小時候有小時候的好,長大了也有長大了的好?!?
皇帝聞言微微一怔,隨即搖了搖頭,苦笑道:“你這話,倒是和你娘一個聲調(diào)?!?
他不覺有些出神,那雙黑沉沉的眸子里神色漸深,許久方才恍若無意的開口道,“對了,四郎上回入宮時候倒是和朕提了一嘴,說是想把你們的婚事辦在明年開春時候,等四五月份便能起身去封地了。阿娥你呢,你怎么想?”<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