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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過去,金翼血脈果真奇異,走針時肉眼可見烏紫變淺。腫塊消下去,皮肉服服帖帖,乖順了,潔白光滑如初。
每天。每一天,卿芷都會帶靖川在傍晚,出宮殿走一走。大漠無雨無雪,不變的艷陽天帶來傍晚迅疾的熱云,升得快,去亦快,很快涼下去。這時卿芷便會為少女披好厚重大氅,免她受寒。
從第二天夜間開始,她似乎就再無法眼睜睜看靖川輾轉(zhuǎn)在疼痛里。殺人時留的靈力,最終,流淌在交握的手里,為她輕微地止了痛。睡得淺的少女,呼吸平穩(wěn)下去,終于不再發(fā)抖。
好轉(zhuǎn)了,偶爾,靖川發(fā)現(xiàn)卿芷會看著她,若有所思,欲言又止。
眼,微微垂下,睫毛如羽,細膩流光。薄情的唇,抿起,默默算著時日。
她快好了。她呢,也要走了。
靖川有所察覺。不過,她也有辦法。便沒事一樣,與卿芷說,自己做了夢。卿芷比她想得更擅長傾聽,她的話,每一句,或落空或被接住,穩(wěn)穩(wěn)地,不管怎樣,都使心里熨貼。
夢,穿過煌煌燈火,穿過華麗得繚亂的琉璃瓦黃金磚,只見一處院落。青草幽幽,一棵桃樹,一叢一叢怒放的花。靖川說,她夢到自己變回很小,裝不住現(xiàn)在的自己,那樣小。
卿芷默然片刻,好似想著什么,半晌才問,然后呢?
然后我夢見一個人,抱著我。靖川說著,笑了起來。
“我在她懷里掉眼淚,打濕了她的衣襟。她那樣好,好得不能再好,不介懷,把我抱很緊,任我的眼淚全落懷里。”
又閉起眼,輕笑一聲:“是不是你,偷偷回了那個時候哄我,芷姐姐?”
說著,卻想,應(yīng)該是母親吧。實在是像她,溫溫柔柔,一絲疏冷也化在輕言慢語里。
而現(xiàn)在的卿芷亦很像。太像了,她不怎么認中原人,卻怎么也不會錯記母親眉間的神色,與眼前人偶爾流露出的溫柔,簡直如出一轍。
她在她身上找著那個影子。
是好奇吧。卿芷聽過,忽然問:“靖姑娘分明是西域人,為何,會有一個中原的名字?”
靖川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聲說:“我母親賜我的。她是中原人。我從前,在中原待過一段時間。”
指尖輕挑女人下巴,貼過去,濃烈的玫瑰香,從發(fā)絲、瞇起的笑眼、圓融的肩窩里,勾纏過來,絲絲縷縷,像無形的弦,一撥,就要顫抖地吟哦。
“阿卿中意我?問起這些事來。”眼眸又深了。
望不見底。
卿芷說不上來地不喜她這副模樣,抬手輕推,抵回少女指尖。溫暖的觸感,看樣子,是快好了。
像野獸牙齒長好,再度張開血盆大口。
“靖姑娘,不要再開這樣的玩笑了。”
不是玩笑。
不過是她中意卿芷,而非反之。頭一回,她中意的人這樣冷淡,竟不回應(yīng)她更熱烈的愛。奇了。心火難熄,火長了出來,從眼睛、嘴唇里,從連結(jié)心臟的每一束血流里,怒放,嘩嘩燃燒。
她怎么能不愛她?
不是怒意了。只是無限地哀愁,埋怨。她想不出自己哪里不好,可這位仙君,既不愛她,也不恨她。那便得一天,過一天吧。
毒開始反復(fù)。
走針的效果慢下來。
起初,似乎正常,直到少女又開始咯血。熱烈的紅綻在潔白的布上,她虛弱下去,繼續(xù)同卿芷討糖。
卿芷難免心急。
她借來西域的醫(yī)書。那些祭司才會觀閱的書籍,好多是認都認不出的字詞句子,晦澀得像扭在一起的蚯蚓,這片沙地上干枯的裂痕。讀不懂,只得找靖川問。少女便教她,一點點地去讀。日日夜夜,乃至自己的手臂上,也開始有針痕。
怕是之前哪步走錯,不惜親身試驗。
加之受傷,力不從心了。
她不能用靈力去修復(fù),但這一道傷,那人可沒節(jié)省靈力。即便身體強健,也要半個月多,才能行事無阻。她的靈力寶貴,多數(shù)要用來為靖川醫(yī)病,少許,留著返程。若最初來時的行裝還在,也不必這樣窘迫了。里面放了補靈的丹藥的。
疲勞過兩叁天,又是一個寧靜的夜。女人合了書,收起金針。輕揉眉心,嘆息細細。
她同這可惡的、不知好歹的、貪得無厭的毒展開惡斗,花了太多心力。靖川注視著她,支著身子,輕聲問:“阿卿,今晚留下來吧。”
卿芷一怔,問:“靖姑娘夜間有什么不適?”
靖川輕輕搖頭,撒嬌般,軟了聲:“沒什么大事,只是總做起噩夢。也許,真的要落什么病根了。你的氣息讓我好安心,我想你若在我身側(cè),我就會睡得好了。”
難以置信,原來她也是會做噩夢的。尋常人做夢,無非生離死別,或被殺,或殺人。可這位圣女手刃多少生命,已數(shù)不清。血該早染了她的夢,甚至是一種歡愉……可她竟然仍會做噩夢。她會做什么噩夢?她難道不已經(jīng)是許多人的噩夢了嗎?
“我什么都不做。”靖川眨著眼,強調(diào)。
卿芷卻還是拒絕了,說為她拿些香、煮一盞安神的湯。靖川只嘆一聲,說:“那阿卿回去休息,今晚不必守著我了。我已好很多,門外又有守衛(wèi),不必憂心。”
不等卿芷開口,她食指輕按對方的唇,怎么都不讓再推拒。也累壞了,卿芷抬了抬眼,妥協(xié)地起身,叮囑了她夜間叫人時不時來看一看,免得踢了被子受涼;不要翻身太頻,傷口會裂開……
靖川說到第七聲“好”時,女人才終于走了。
夜深了。
一只手,撩開柔軟紗幔。黃金在玲瓏的手腕間,璀璨流光,夜色難掩。而床上深睡的人,膚若細雪,唇含胭脂,閉著眼眸,好似封凍的湖水里,那一塊細膩冰玉。
夜色,亦難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