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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擰去盆里毛巾的水,細(xì)細(xì)地為靖川擦凈了臉上的墨水。
那張可惡的臉挨近了,睫毛都能數(shù)明,亦是靜的。一點(diǎn)一點(diǎn)擦過,她忽地問:“我是不是,在哪見過你?”
女師的手停了。良久,她說:“小姐貴人多忘事。”
靖川不解:“怎這樣說?”
“罷了。有時(shí),忘了反倒是好事。”未答她話,女師淡淡地留了一句。墨也擦凈了,她叫阿宛把水端出去。這時(shí)已到了下午,茶點(diǎn)上桌,女孩小口吃著綠豆糕,聽見嘩啦一聲。
一列紅字入了眼。原來,女師一直在用朱砂為她寫帖子。這帖子上字跡清瘦,頗有蘭竹風(fēng)骨,凝練如刀。如她人一般,是好看的。
“待會(huì),把這兩幅描好,今日便完了。”
日子流水般過了。
一久,靖川與阿宛發(fā)覺,這位女師亦有不擅長的事。來過一周,靖淮與桑翎得閑返家。阿宛心喜,要做一桌好菜,忙不過手。女師便來幫她忙,做一做魚,炒些素菜。素菜是好的,上了桌,青翠喜人,甜潤可口。那魚,卻頗有些微妙。
淮郡主喜歡吃魚。阿宛炸了些小河魚,又煲了湯,還托女師做了一整條魚。挨個(gè)嘗過,最后到那條整魚——
嘗一口,手上僵住,再未動(dòng)過。旁邊桑翎見狀,也夾一塊。
一言不發(fā)。直到靖川吃了,沒忍住:“好難吃!”
女師的手,又頓一頓。她被允了一同吃飯,抬眼,先看了靖淮與桑翎,又瞧一瞧阿宛。
半晌,問道:“……難吃么?”
靖川知是她做的了,霎時(shí)不敢再說。但女師亦教過她要誠實(shí),至少,可對(duì)她誠實(shí)。
又硬著頭皮重復(fù):“難吃。”
女師的目光,幽幽地,多了點(diǎn)哀怨的光。
靖淮道:“只是味淡了。”實(shí)則不然。酸溜甜腥,難以言喻。若非去了內(nèi)臟,真叫人以為這條魚是剛淹死在醋里,就被撒糖蒸了,端上桌來。
“那淮郡主再嘗一嘗吧。”
靖淮啞然,一會(huì)兒,笑了:“好吧,瞞不過女師。是有些難以下口。”
女師搖頭:“那便別再吃了。實(shí)在對(duì)不住,二位難得歸家,我卻把您最喜歡的魚,做成這樣。”
“不打緊,待這一陣過后,我就能常在家里了。說到這個(gè),還須謝你與阿宛,替我照顧翊兒。”
翊兒,是靖川的小名。屋里人都如此喚她。
“不必謝。既是塾師,這是本分。”
阿宛亦連連擺手,還笑著眼說,女師是個(gè)可好的人呢。總到外買些點(diǎn)心。有時(shí)她要什么,女師也有,或出去采買,比她要快許多,真是神仙一樣。婦妻兩人聽見“神仙”兩字,意味深長地看了女師一眼,笑而不語。
“總之,女師對(duì)我與小姐,十分好。她啊,簡直是‘無所不能’。”
女師垂著眸,似還在為那條冤死的魚心傷。恰見一雙筷子夾了好大一塊,原是靖川。女孩瞅著她,得逞地笑。想起她真是個(gè)挑嘴的,偏又饞,許多東西買了,嫌不好,不愛吃,都拋給她和阿宛。糕點(diǎn)不能太酥,卻也不能太軟;湯熱了咽不下,涼了說反胃;甜湯不可太甜,但寡淡亦無滋味;連菜心炒過一分火候,面煮得不夠筋道,都不肯下筷。久之,阿宛摸清了,女師也摸清了。
可挑嘴的小朋友,忽地卯足勁,把這一大塊魚肉塞進(jìn)嘴里,吞下去。好似在給她一種很幼稚很真誠的鼓勵(lì)。吃完,還眨巴著眼,沖她又笑得燦爛了點(diǎn),露出白白的、整齊的牙齒,得意洋洋。
就像曾在那幽暗無光的洞穴,她也這樣,窩在她懷里,一遍遍說,姐姐好厲害的,不會(huì)死。我們都要活著出去,把壞人打得落花流水。那時(shí)講話真不清楚,她要貼得好近,把她抱得好緊,才聽得見。女孩身上熱乎乎暖洋洋,從未變過。
不覺間,勾起了唇角。女孩一呆,如未想見她真的會(huì)開心,一下恨不得站起來,捏著她的臉,扯出更大的弧。
后來女師做飯的手藝好起來。
她本就記得許多淮揚(yáng)菜譜,不過許久過著素淡的生活,便少下廚準(zhǔn)備筵席。一樣一樣,記住了靖川的喜好,連阿宛偶爾也要去問她小姐是不是不愛這個(gè)。
小姐被她養(yǎng)得更挑剔了,有時(shí)從外帶一份點(diǎn)心都食不空,卻獨(dú)愛女師煮的紅糖甜酒湯圓。包著花生芝麻糖心,一咬,香甜得舌頭掉。面要揉得好,甜湯溫度亦有講究,包多包少也是學(xué)問。阿宛跟著學(xué)。小姐在旁邊,時(shí)不時(shí)被喂一顆花生碎。這回倒不咬女師的手指了,只扒拉她袖角,饞得抓心撓肝,問:怎么還不好?怎么還不好?
女師笑著刮她鼻尖,說:“饞鬼。”
……
——將這一切轉(zhuǎn)告時(shí),聽見很輕的笑。阿宛站在府里,莫名地,心慌慌。眼只敢盯足尖。
她前方的女人平靜道:“做得好,阿宛。看來阿淮過得不錯(cuò),翊兒也在懂事。這位女師,仍不知來歷么?”
“我每每問,她總不覺間便把話繞過去,不答我。我想,她是不會(huì)害小姐和淮郡主她們的。”
“防人之心不可無。”
指節(jié)輕叩桌面。
最開始送阿宛到靖淮那邊,靖安便交給她一項(xiàng)任務(wù)。每周書信報(bào)她生活,每月親身回府上講一講靖淮那邊情況。要毫無保留、事無巨細(xì)。
阿宛這才仰頭,望著她。女人面色恬淡,含著隱約的笑,似十分溫柔。
她想,安郡主真好這般關(guān)心淮郡主,愿她與家人幸福快樂,真是位負(fù)責(zé)的長姐。
不想后來,這一句甚至不曾說出口的話,卻是最刻骨、最辛辣、最諷刺。
恰好相反地,一語成讖。<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