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老濕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script>theme();</script></dt>
一夜過去。天微亮,女人便起了床,輕輕地從后院那扇小門出去。她纖長的身形,在霜濃月薄的雪青天幕之下,惟長發如云,行步時隨風輕拂。若非尚有一抹綠意在身側搖曳,定使人恍如遇見玉京仙君,驚鴻一瞥,再難忘懷。
黑劍被白布裹住,斂著殺氣。
她不急于上山,慢慢悠悠地走過石板路。去做什么?找到一家餛飩鋪子。滾水里,餛飩一顆顆隱隱約約浮出來,飽滿晶瑩。大娘忙著布攤,見有人來,聲音洪亮:“吃什么?”
女人道:“一碗餛飩。”坐在椅上,劍倚著墻。餛飩很快端上來,湯色亮,餛飩汁水足,放了芝麻香油,熱氣里香味撲鼻。真饞人,禁不住咽口水。女人定力極好,沒急著一個接一個塞進嘴巴里,細嚼慢咽,品夠了每一分味道。
吃完,她放了筷:“味道真好。”大娘一聽,樂開了花:“那是,獨家的味道!”又聽女師要油餅和包子,趕緊用紙包好,還多夾一只豆沙包。
那些東西,被女師接過,一收,不見了。大娘瞠目結舌,等女人走遠,才喃喃:
“一大清早的,莫不是真遇上了神仙......”
離開餛飩攤時天就亮了。路上走走停停,逛了許多地方,也不嫌累,一個一個看,連衣坊都要進去瞧,難道終于要添衣,不再穿那些寡淡顏色?這些衣坊里的布,都很新奇,粗的、麻的、灰暗的,暗暗淡淡,鮮鮮亮亮,卻難說上是“五光十色”。白的反而少,制式也不似她喜愛的款式,不知為何要來。不過時候晚點,人就多了,一個個熱熱鬧鬧,裁布制衣,與女師賣力推薦。
這些人真有意思,張口便鮮活起來。那些鄰家女孩,離了院子,便再不會有更多來往。不能搭伙出去,捉螞蚱、瞧小鳥,那為什么一塊玩呢?
鐘鳴鼎食之家的小姐,規矩太多了。真嫌金貴。
她們,失去了自己的女兒,該多傷心......
女師這般氣質,十分引人注目。仙風道骨,定也是要去除妖了。有人似勸了幾句,她微微頷首,不多說,不多留,走了。
糖畫攤。
夜市多見,但,夜間危險了,白天也就出來擺著。亮晶晶、琥珀色的糖,筆走龍蛇,一氣呵成——一只金鳳凰,栩栩如生。女師拿了一只,付過錢,用糯米紙包好。
好香的麥芽糖,夾雜白芝麻,熬出來,甜甜地飄了十里。
終于,要去除妖了。
離了人多的地方,沸反盈天的景象一散,格外凄清。周邊零星的小屋,里頭空空的,但愿不是人被吃了。
一路走來,實在是遠,女人身影卻仍挺拔如松,步履不見減慢。山路不好走,這妖藏得似乎很深,她耐心等著,懷里抱著劍,解去白布,倚在一棵樹下。
不多時,竟不動了。一看,睫毛靜靜地于眼下落影,胸口平穩地起伏著,秀美的臉,即便在樹影下也猶現蒼白,眼型是水波一般微彎而末端下垂,要好近好近看,才感覺到有一分屬于人間的柔軟與恬靜。稍稍偏了頭,依在劍柄旁,黑劍肅殺凜冽的氣息卻又中和了她的柔美,藏鋒間出落為一種拒人千里之外的疏離冷淡。
睡著了?!
唇薄而朱,一點似被抿住的牡丹花瓣,水潤地欲碎未碎。揉一揉,輕輕哼了一聲,似乎覺著不舒服......
不知多久過去。葉打著旋,隨風落了一輪又一輪,簌簌颯颯。
女師忽的張開眼。
她轉過來,目光冷冽。何時,四周已起了白霧。濃霧翻涌,不過幾尺,竟再看不見剛才還通透蕭索的林木。
取而代之的,是一隊緩緩走過來的人影。只是那人影如何走,都沒有真的到面前來。
霧如古寺燃香,清幽幽,冷沉沉。一片死寂里,耳旁,忽有咯咯笑聲,一串一串落進耳朵。
是幼兒的笑聲。
一雙冰涼的、稚嫩的手。
滑膩地從后面纏繞上來。
幼兒聲若游絲:“姐姐。”
——在做夢嗎?
這時,一言不發的女人倏地提劍,喝道:“翊兒,過來!”
困意一霎全無,靖川渾身一抖,這才感到身后那股冷氣并非幻覺,而是實實在在有一個人,正伸手要扼住她脖頸。索性閉起眼,要向女師跑去,誰知,腳底如黏膠,挪不動。
下一霎,身影已到她眼前。
疾步而來,劍光一閃。
骨碌碌地,有什么東西落地。女師恰好擋住了她的視線,只聽見凄厲的長嚎,接著便是一股血煙散開。
女孩嚇得臉發白,躲在女師懷里,好一會兒。她站在這,仿佛什么都不敢靠近,令人安心。
良久,女師才低頭,輕聲問:“可玩夠了?”
從她出門時,便知,靖川悄悄跟上來了。該說真是涉世未深的孩子,學得了技巧,懂得如何戰斗,卻不知觀察亦重要至極,在陌生的環境里尤甚。算好了時間——這虎妖,等到傍晚,才是實力最盛。可也許是因有孩子的緣故,按捺不住,提前出了手。
好在起霧那一瞬她便已醒來。
但靖川,竟然睡著了。
心里哭笑不得,面上卻冷淡到近乎嚴厲:“偷偷跟過來,是為什么?”
女孩抬頭,含著一汪淚,可憐兮兮:“我想......我想跟著女師,我想看看妖怪。學了那么多,我也想幫女師的忙......”
“若你的母親們知了,怕是要好一頓伺候,我也免不了遭罵。”女師搖頭,“小姐,你真是任性。”要落不落的淚,被她這么一說,真委委屈屈地掉了。靖川抽噎了一聲,說:“對不起......”
女師不幫她擦眼淚,她只能自己胡亂抹著臉,好像一只水淋淋的小貓。嘴巴里正發苦,忽然一點溫熱的觸感貼上了唇。吸了吸鼻子,一看,是只糖畫的金鳳凰。
四周風聲颯颯,那些精怪,蜷在霧中,不敢靠近。女師一手握劍,一手拿著糖,道:“罷了,別嚇壞了。”
她沒有軟下聲,靖川卻知,是在哄她。接過糖,犯難地不知從哪里咬起,又被塞了油汪汪的餅子和包子。女師說:“虧得你一早跟來,到現在,也不嫌肚餓。我都怕你一睡,再醒不過來。”靖川垂頭喪氣,大口咬著餅。幸而滋味不錯,很快吃完,舔著糖畫,怯怯地貼著女師,擠藏在她袖下,環視一圈。
整個只及女人腰高,毛茸茸的腦袋蹭著,暖意透過布料傳來。
“小姐既然想,我便給你一次機會。”她把女孩輕輕攬住,“既往不咎,但,接下來你要聽我的話。記住了么?”
靖川乖乖點頭:“記住了。”
女師瞥她一眼。
“先擦嘴。”
頓時松了一口氣。
但下刻那些人影,忽的,一個一個顯形,向她們走來。為首的竟是個白面道士,面如冠玉。她算勉強有個人樣,身后的人,不是臉被啃一半,便是拖著殘肢,畸形地行走,發出的詭異聲音在大霧里,朦朦朧朧,忽近忽遠。
血一滴一滴落。靖川躲在女師背后,卻像在看一場表演,不見懼怕。女師曾與她說過,有些地方,有一種游行,也是如此。
若一個人,自然會瑟瑟發抖。可有女師在,她們便不那么駭人了。
道士同女師作了一揖,笑瞇瞇道:“貴客,貴客呀。”說罷,一攤手,斯斯文文:“我家主人有請。”
她身后,分明是荒涼的山。可隨著這一句,霧一下散了,露出山上一座金碧輝煌的殿。這殿,極盡奢華,遠看似黃金砌成。
擒賊先擒王,本以為要一番波折才能找到那妖怪,誰知一來便相邀。靖川眨著眼,心想這妖怪也知人間禮,莫不是知女師是高手,要和她切磋一番?那也算惺惺相惜。
然而女師不為所動:“哦?我倒不記得,有接到過她的請帖。”
道士不答話了,保持著這陰森森的微笑,盯著女師。
女師道:“帶路。”
她收了劍,垂眸示意。靖川猶豫片刻,牽住了她伸來的手。
熟悉的繭的觸感,摩挲過手心。她的手寬而微冷,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是一雙握劍多年的手,足夠把自己整個手指手掌都包住了。
聽見一道很輕的聲音:
“她這是,先禮后兵。”
那宮殿,靠近看,虛虛晃晃。沒見老虎,只看到一個魁梧的女人半躺在金玉床上。她先看到靖川,臉上一瞬露出兇惡的神情,身后好似浮現出大老虎的影子。接著低吼一聲——
靖川一個激靈,鉆到女師身后,眼淚都被嚇出來了。
她明白了女師說的先禮后兵是什么意思。幾句話,聊不投機,女師說得格外口輕舌薄:
“大蟲,原來羨慕人間帝王的日子。”
“這宮殿,看來主人家搜羅不到真黃金,用黃紙糊的。燈掛錯了地方,牌匾也寫錯了字,您還是請點人來修繕,莫丟了主人面子。”
那妖呵呵笑著,道:“道長好眼光。不過,講話也太難聽。”
面色一變,再度低吼:“等我把你舌頭斷了,你還能這樣講話么?”
一只龐大的老虎,撕開人皮,鉆出來,朝女師猛撲。
女師一手護著靖川。老虎趁離得近,勢在必得地揮爪。但它到底沒見過像這樣拔劍奇快的人,眨眼間爪上便多一道血痕。
腥臭的熱氣,撲面而來。
靖川面色蒼白,摸出蝴蝶刀,緊握在手里。
她一直貼身帶著兩把。
但這兩把刀,在叢林的王者面前,單薄得好似真成了兩只蝴蝶,刀片是脆弱的翅膀,一咬便會斷裂。
倀鬼蜂擁上來,女師手上光芒一閃,利落揮出八張符紙。驟雨急落之聲,猛然歇止,兩指一點,靈力啟符。
她的動作熟稔到無一分旁人可插足指點的空隙。虎妖見狀,知這不是半桶水的道人,忙喝道:“你不是來救人命的?”迎面殺來的風刃,驟然一頓。女人劍尖指它眉心。滿目金玉光芒,頃刻煙消云散,露出山的本貌。
一處洞穴,腥烈難聞,遍地尸骨。
一個女孩,傷痕累累,似嚇暈了過去,在老虎身后。它化出人形,把女孩一提,要挾:“放我走,我便把她交給你。”
靖川眉頭緊皺。
卑鄙!
女師靜立片刻,道:“你想如何放她?”
虎妖冷笑一聲:“你若不答應,那我就是死,也要拖個人一起。”
女人似妥協了,微微一轉劍鋒。虎妖見狀,松開女孩——
下刻,劍卻回到道上,襲向她眉心!
虎妖面色一變。
龐大的獸爪,發狠地,玉石俱焚,撕向女師。這樣氣勢洶洶,血肉之身,怎能受住?
千鈞一發。
兩道皮開肉綻的聲音。女師臉色白了,伸手一攬。
鐺——
第一次見血的蝴蝶刀,順著汩汩流淌的鮮紅,掉在地上。
走出洞穴的時候,傷口的血勉強止住,靖川咬了咬唇:“我能自己走。”
山路崎嶇,傍晚天光昏暗,女師的表情,跟著晦明不清。
只聽她輕輕說:“好。”便背著昏倒的女孩,牽緊靖川,慢慢下山。
個子矮,又靈活,幸而能迅速上前,推開女師。
可,那爪子還是傷到她。肩膀血肉模糊,疼得錐心。頭一回見血。
到自己身上,卻覺得,幸好——幸好。
若落到女師身上,會更痛吧。
“所以女師是為了我,才走這么慢?”靖川講起話,轉移注意力,“因為我沒出來過,所以去了衣坊、酒樓、糖畫攤......還看別人雜耍?”
講著講著,臉發燙了,囁嚅:“那些,不必帶我看的。女師早發現了,還不告訴我......”女師不講話,她心慌慌地跳。在這鬼魅的山霧之中,沒有暮色的傍晚鴉雀無聲,女師不說話,總讓她不安。
“女師——”
女師終于開口:
“好看么?”
靖川一愣,片刻,小聲道:“好看。糖畫好甜,餅也好吃。我還想吃那個餛飩......”
“等你好了,再帶你去吃。”女師嘆了一聲,“回去,淮郡主一定會禁止你再出來。”
靖川鄭重道:“今天能與女師一起,幫到你,救下這個孩子,我已很滿足。”女師不語,直到她們走下山,到了屋舍密集的地方,才問:“痛么?”
“我忍得住的。”靖川認真道,“先把她送回去吧。”
她們便找了處地方,檢查起女孩的傷勢。她氣息虛弱,喝水便吐,更不要提吃東西。靖川找到她身上一枚香囊,給女師仔細看過,方知這是郡上東南角一戶人家的女兒,今早她的母親剛與她說過。
女師指尖輕輕點在女孩眉心,靈力晶瑩,如絲縷慢慢沒入。女孩的氣息,漸漸穩下來。
她們把她送回到家里。聽見婦人喜極而泣的聲音,靖川悄悄地笑了,晃著女師的手,興高采烈:“女師救了她們一家呢!”
女師輕嘆一聲,唇角彎起:“也要多謝你,翊兒。”
十二歲的孩子經不起夸,驚喜過后便得意洋洋,一路嘰嘰喳喳,回到家時才發起怵來。站在院門前,同女師惴惴不安地說:“娘親她們不會罵我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