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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慎之下獄,賜以鴆酒。其兄裴謹之因營救弟弟被杖殺于御史臺外,其侄裴令璋彼時已高中會元,即將參加殿試,也被剝奪資格,貶為庶人。
裴氏族人一律免官,家族五服之內不得錄用,若非先太子說情,只怕裴家也會落得個族滅的下場。
當年令漪年僅八歲,照例也是要充入教坊的。她逃來改嫁王府的母親處,想求庇護,先王與崔妃卻不答應。情急之下,她撞上回府的世子車駕,抱住嬴澈的腿哭求,這才免去落為官妓的命運。
這本是一件塵封已久的往事,眾人都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但今夜即被嬴菱捅了出來,她便也想瞧瞧,王兄對她和父親到底是個什么態度。
當年王兄就曾救過她,眼下,如果王兄真的對她有意,要她獻身,也不是不可以。
——只要他,肯幫一幫她。
這一回他的沉默卻是比方才還要久。令漪不愿放棄,含淚求道:“殿下,我父親是冤枉的??v使縣主身份尊貴,認為妾一介罪臣之女,不配與她論序齒,那日后妾不喚殿下為兄長便是了??伤?,可她不能那樣侮辱我……”
她柔聲楚楚,一雙眼含著熱切的淚,月光下,有如破碎的冰玉。
可嬴澈面上卻沒什么表情。
那雙眼平靜地落在她身上,如古井幽潭,深邃無波。他道:“嬴菱今日冒犯了你,改日,我讓她來給你道歉。”
他沒有接她的話,也沒對她父親的事有半句評價,根本就是不愿幫她。令漪心內一下子涼了半截,眼見他轉身欲走,情急地喚:“那妾還能喚殿下兄長么?”
“你不是不愿喚么?”嬴澈回過眸來,不置可否。
令漪神色黯淡:“妾是怕殿下也嫌棄妾低賤的身份……”
“孤沒有嫌棄你。”嬴澈道。略頓了頓,停下腳步,“其實,孤從不信什么貴賤有別?!?
意識到他另有話,令漪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男人身姿挺拔修長,月光下的一張臉雋秀昳麗,像伊河之畔刀斧鑿成的摩崖石刻,瘦骨清像:
“孫叔敖拔于海,百里奚舉于市,當年橫掃匈奴的衛青不過騎奴出身,‘霸天下’的衛子夫也只是一介歌女??梢娙说馁F賤不過翻覆之間,哪是什么命中注定?!?
“人沒有辦法決定自己的出生,卻可以決定自己的命運。貴與賤,高或低,都是要靠自己去爭取的,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不是么?”
男子呼出的熱氣有如三月春靄撲面,吹撩起女郎凌亂的耳發,帶著一股金猊香的味道。冷冽幽清,卻引得令漪心頭突突地跳。
她忙低下頭避開:“王兄說笑!”
“先父……先父既獲罪于朝廷,阿妹也只是僥幸撿得一條命,這樣的出身,又喪夫守寡,今生還能有什么指望呢。能得王兄庇佑、茍活于世便已是阿妹的福分,實在不敢癡心妄想?!?
“卻也未必?!彼樕谠律禄薨滴疵?,“你父親——雖是先帝欽定的罪臣,可先太子已替你家求過情,朝廷也沒有再追究裴氏其他人的罪責,你便沒有罪。又何必妄自菲薄,總覺得自己低人一等?”
“你是女子,雖不能如男人一樣靠科舉和軍功來給自己改命,卻也可利用婚姻——找上宋祈舟、同宋家結親,從前,你不就做得很好么?如今,自也一樣可以?!?
說完這句,他視線牢牢鎖在那張聽得入神的清艷小臉上,像鷹隼之于獵物,勢在必得。
令漪卻是大駭,額上沁出細密的冷汗。
這是,這是在敲打她么……
她雖猜到今夜之事他未必t不知情,但以她現在宋氏遺孀的身份,他只能選擇庇護她、替她懲治嬴菱。畢竟她才回王府便傳出失火的消息,這件事傳出去,王面上也無甚顏光。
可他方才的話她卻聽不懂了……這是在鼓勵她往上爬?還是他也信了嬴菱所說的她想勾引他,是在用她算計宋郎的舊事來敲打她?
正當她惶惶不知所措之時,他遞過一方素帕,意謂讓她擦凈臉上的淚:“早些休息,阿妹?!?
這一聲“阿妹”溫和而富有磁性,令漪心里有如小鹿亂跳,惶惶應道:“令漪恭送王兄?!?
眼前光影一拂,是他動身離開。令漪攥著那方還帶著男人體溫的帕子,目送他在侍衛簇擁下緩步離去。
真好啊。
她心間忽生感慨。
有權力真好。
因為有權力,所以可以十分輕易地教誨旁人不用在意尊卑貴賤,哪怕這道鴻溝,是底層人窮極一生也翻越不了的天塹。
因為有權力,所以可以隨心所欲,隨意的一番話都能叫下面的人琢磨許久,惶惶不可終日。
她又想起方才他教訓嬴菱的一幕幕,在絕對的權力面前,就算太妃貴為嫡母,也只能忍氣吞聲看著他處置女兒。
這就是權力,像千年的名酒,著實令人上癮。
所以啊,這么好的繼兄,公正,明事理,愛護弟妹,又手握重權……如果他的權力能為她所用,她想做的事,豈不是手到擒來?
月光被風吹動,透過毿毿的垂柳,墜入她映著濯濯銀波的眼睛。明光跳躍,影影綽綽,像極了少女躁動不安的野心。
她久久地在柳下站著,直至那道背影消失在茫茫夜霧之中,仍未回過神。
簇玉已提燈出來接她了,她將一件披風搭在令漪肩上:“女郎?”
令漪回過神,心中的歡騰雀躍都如波濤的余浪漸漸退卻,她對小丫鬟笑了笑,將那方帕子收進繡囊中。
主仆倆提燈行走在梧桐垂露的小橋上,簇玉心有余悸:“今晚可嚇死奴婢了,那縣主可真不是個好相與的,還好有殿下護著您?!?
又抿唇笑:“殿下可真是個好人,幫理不幫親,奴婢原本以為,他會很嚴厲呢!那以后誰要是敢給女郎難堪,我們就去告訴殿下!”
是嗎?
令漪莞爾不語。
自幼便浸淫在官場里的哪會有什么好人。
王兄是昭懿太子舊黨,可太子為皇長子所害,郁郁自盡,先帝最終選立了皇長子之子——皇長孫為繼承人,命先王與其他兩位宗室王及朝中三位德高望重的大臣一起輔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