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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枚檀木小匣也還靜靜擱在桌案上,一切平靜得仿佛從未發生。唯有經折裝的文書被匆忙歸位所產生的那一道小小的紙張折痕,昭示著她曾來過。
令漪頭頂微微發麻,她硬著頭皮接過,佯作認真地瀏覽。
她總覺得王兄好似是在嘲諷她,就算不來偷翻他也會拿給她看。可他既沒有戳破她,這樣尷尬的事,她自也不會提。
對面,嬴澈一直冷眼看著她強作鎮定的杏眼,并不言語。他薄唇微抿,掠過一絲似有若無的冷笑。
令漪被他看得雙頰升溫,卻還佯作不知,安安靜靜將文書看完,以雙手奉還:
“王兄安排妥當,阿妹沒什么可指摘的。在這里代亡夫謝過王兄了。”
“‘亡夫’兩個字,別說得太早。”嬴澈在圈椅上坐下,自懷中抽出另一封文書擲在桌上,“這是我讓京兆府簽發的你和宋家的絕義文書,從此以后,你和宋家再無瓜葛,你不必為宋祈舟守喪,婚姻嫁娶,也再與宋家無關。”
大魏雖無夫死其妻必得守喪的律法規定,也須滿七十日才可改嫁。民間更是貞婦之風盛行,在夫家守節立誓不嫁者不在少數。但這封文書里,清楚地寫明了宋祈舟死后其母江氏對兒媳的百般磋磨、將其驅逐回娘家的惡劣事實。故由官府裁定兩家義絕,連這七十日的喪期也免了。
“有異議嗎?”他問。
他在這里,她還能說什么?令漪勉強笑道:“一切都聽王兄的。”
嬴澈看出她的不情愿,稍稍傾身過來,摘下了她腰間系著的白玉夔龍紋玉佩:“斯人已逝,人盡可夫,你也不必過于哀傷。他的死更是與你毫無關系,這些東西,以后就不要戴了吧。”
長指繞著絲繩,只輕輕一旋,那玉佩便擲在了桌上,正落在那枚裝著項墜的檀木小匣旁。
清脆的一聲悶響,像撞在令漪心里,引得她心跳如脫兔。
人盡可夫,兄一而已,他的暗示簡直來得眾目昭彰。可她卻不知哪里來的勇氣,伸手拿回了玉佩:
“雖然我已與宋郎此生緣盡,可到底夫妻一場,我想再為他守守,以全夫妻之義。否則我這余生也不會安的。還望王兄見諒。”
嬴澈眼波微凝,面上卻沒什么表情。似漫不經心地坐回圈椅中:“那你是不愿改嫁了?”
“也不是不愿,令漪說過,一切事都任憑王兄主張。只是我到底是新寡,太快改嫁,傳出去對阿妹名聲也不好。改嫁的事,再過些日子吧。”
“屆時,一定全聽王兄的,王兄想讓我嫁給誰都可以。”美人含情凝睇地說著,紅唇嫵媚,柔波楚楚。
她不敢直接忤逆,只能用這說過數次的借口再度搪塞,試圖穩住他。
可若論起本人意愿,她又的確是不愿的。
一來他不是她能掌控得了的人,也未必會為了她舍去多少利益為她所用,她不想把自己搭進去卻得不來回報;
二來她不想為妾,那意味著將來得和數個女子一道分享他,那太臟;
三來,她仍是覺得不可思議,王兄怎么會看上她呢?他不是應該討厭她的么?
沒人會真心喜歡一個心機叵測、貪圖富貴的女子,宋郎會對她好,是因為他不知道她的真實面目,他甚至會為她落水為他所救而不得不嫁給他而愧疚。可王兄,卻是從來都知道的。
她和他的交集從來都很少,可不管是幼時利用他的名聲威脅恐嚇欺負她的貴女,還是在上陽苑算計宋郎,每每顯露她性格中陰暗的那面之時,他都在。
所以,他怎么可能對她有什么好印象呢?
他不可能真心喜愛她,或許,只是看中她這張臉和繼妹的禁忌身份,想玩玩她罷了……
嬴澈一見她露出這副柔媚無依的討好模樣便知她又是在應付自己,在心間無聲冷笑。
卻也失了同她周旋的興致,只道:“隨你吧。”
他不會過分逼迫她。反正最后,她自己會來求他的。
*
此后,將丈夫身后事的消息暗傳給太傅后,令漪一連多日閉門不出。
她沒有拿回那串項墜,仍裝作不知,本該竭力修復與晉王的關系的她一味躲著他,逃避著那些一眼便可看到謎底的猜想。
期間晉王也再未來過,蘭雪堂以為她得罪了晉王,私下里愈發得意。令漪就這樣在惴惴不安中混沌虛度了好幾日,直至三月十五,收到華纓的邀約。
仍舊是在大福先寺的庵房之中,華纓將齊之禮寫好的表文呈給她看,眉眼略縈喜色:“你看看,他這封表文不僅把我們的交代都寫進去了,還援引了太|祖在景元十年、太宗在延熙九年皇后千秋誕辰赦免掖庭女奴的舊例。下個月十六就是皇后生辰了,虞家那丫頭幼時我見過,比起她父兄,算是心慈的。想來,應是能成的吧。”
一向淡漠的冷美人此時喜形于色,翠眉嬌橫,橫波盈笑,嬌俏得有如二月枝頭的芍藥,竟似比她自己脫籍還要高興。
令漪也頗受感染,笑靨如花:“他們禮部的人,自是更會比咱們找依據的。”
這件事進行得太順利,她總有些隱隱的擔憂。華纓見她秀眉輕顰,臉上笑容也隨之黯淡:“怎么了?”
“沒什么。”她輕輕搖頭,轉了話題,“只是在想,屆時王兄會不會答應。”
“這是朝廷布施恩德的好事,若皇后點頭,晉王焉有不從之理?”
令漪不能明言,只好笑笑不語。她們的計劃已足夠曲折周密,并未直接涉及駱家舊案。但王兄那樣聰明,她擔心會被他勘破……
她不知道他會不會借此為難她。上次,她應是大大得罪他了吧。若真要落井下石,她也只能受著。
這些天,她也試圖說服自己,不過是交易而已,賣身給誰不是賣?王兄年輕俊美,她并不吃虧,大不了日后想法子讓他厭惡她,再脫身。
可她又是熱孝,同自己的繼兄通|奸,事情傳出去她就全完了……這怎能叫人沒有顧慮呢?
“對了,”華纓拾起凈瓶里插著的玫瑰輕打了下她額,笑道,“你的那位王兄為人如何?要不我去勾他試試?只是上次上陽苑上他可是正眼也不瞧我一眼,可真叫人傷心吶。”
“別開玩笑了。”令漪微微赧顏,想起那日握住自己的那雙熾熱大掌,臉上赧色更深。
“王兄……為人清正,愛護弟妹,若他知曉你是冤屈的,一定會幫我們的。”
既說回正事,華纓也斂容道:“那屆時他那邊,就要勞你多費心了。”
“嗯。”令漪輕輕點頭,“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