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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漪杏眸微凝。
她是愛吃棠梨糕。
在她的家還沒有破滅的時候。
京中就唯屬糖酥記的棠梨糕最合她心意,卻不便宜,要一百文一碟。父親雖在朝為官,可他為官清廉,官俸多是用來維持整個家庭與母親錦衣華服的開銷,家庭并不富裕。一百文都可以換取一百多斤稻米了,這樣的點心,于他可謂是天價。
但,饒是如此,每逢初一十五,父親下朝歸來,卻總要專程去往西市,替她買上一碟。每每到了那日,她都會早早地跑到街巷口等父親,他總是先騙她她今日沒有棠梨糕,再在她失望的目光里笑著從懷中取出來,抱著她一起歸家。
后來父親死了,就再沒有人給她帶棠梨糕了。
剛入王府的時候,她想父親,想棠梨糕,想得每天夜里都躲在被窩里偷偷地哭。但母親怕傳到先王耳中會招來他的不快,嚴厲訓斥了她,不許她再想父親。她便提也不敢提,更別說吃了。
但凡事總有例外。她十歲那年的元夕,先王攜太妃、王兄、二公子及宜寧縣主去清水寺祈福,因母親彼時還算得寵,也一并帶上了她。
所有人都沉浸在新年的愉悅里,她卻因想念父親躲在寺院的客房里哭,甚至半夜偷偷溜進佛堂,向佛祖祈求父親能回來看她,給她帶糖酥記的棠梨糕。
結果次日,她的客房里就真的多了一碟棠梨糕。和父親買給她的味道一模一樣。
她幼時一直以為是佛祖顯靈,可后來才知,世上哪有什么怪力亂神之事,否則這么多年父親也不會不回來瞧她了。那牒棠梨糕,多半是寺中某位好心的僧人聽到了她的祈愿,特意為她買來的。
之后的這些年,知道父親回不來了,她再也沒吃過棠梨糕。
可她喜歡棠梨糕的事,王兄怎會知道呢?
令漪用玉筷夾了一塊,糕點軟糯清甜,唇齒間漫開淡淡的牛乳味道,不是記憶中的味道了。
沉思一晌,她問:“是只給我送了還是縣主也有?”
王兄以前偶爾也會送她些小玩意兒。
譬如外國進貢的奇珍異寶,宮里賞賜下來的時興宮花,或是地方郡守進獻的土產,蜀錦、蘇錦這些用來裁衣的布匹……但都是她和嬴菱、夏芷柔一人一份,從沒有單獨送給她什么。
這次,應當也不例外。
“這奴不知道呢。”華綰如實答。
她微微頷首,一如既往地不放在心上,屏退華綰后,又問簇玉:“還是沒有避子湯么?”
簇玉搖頭:“奴問過纖英,纖英說沒有人送藥材來,想是殿下不允。”
“那我們自己出去買呢?”
“可藥買回來總是要煎的,那也瞞不過纖英啊。”
那就是他故意不給她的了,難道只能坐等肚子里揣上孩子不成么?令漪懊惱地想。
還有,華綰的事已經解決,那父親遷墳的事也要提上議程了。她不能這么便宜了他,她得把自己賣個好價錢。
籌劃了這么多年,既然宋家已經回不去了,就理應他來幫她完成。
是夜,晉王再次蒞臨小桃塢。
令漪沒敢讓華綰同寧靈兩個小丫鬟服侍,早早地打發了她們去睡覺。服侍他去洗浴后,便獨自坐在燈下,看著那碟未用完的棠梨糕發怔。
嬴澈從浴室里出來時瞧見的便是女郎燈下支頤靜思的模樣。燭光溫潤,將女郎精致的輪廓都勾勒上一筆微帶透明的暖艷,紅唇瑩潤,杏眼含光,如金夕倒映水中,秋波滟滟。
當真是極美。
視線掃過那碟棠梨糕,他已明了她心之所想,心底一哂,卻也不戳破,緩步走了過去。
“怎么了?”他自身后輕擁住她,“孤一過來,便招出你這許多眼淚,看來溶溶,是不想孤過來了?”
一貫不大理他的女郎卻突然轉過身來,回抱住了他。她把臉貼在他筋肉遒勁的小腹上,眼淚一點一滴打濕其下的紈褲。
嬴澈也不說話,任她哭著,大手輕撫著她披散下來的烏緞似的烏發,耐心地等著她的下一句。
令漪哭了一會兒才漸漸停了哽咽。她自他懷中輕輕掙脫出來,抬起一雙若秋水明亮的眼:“多謝王兄。”
“謝我做什么?”嬴澈明知故問。
“謝謝王兄今日送溶溶的棠梨糕,溶溶很喜歡。”
“一碟糕點而已,是廚房今日送來,我嘗著不錯,就讓廚房給你和宜寧還有阿濯都送了一份。你喜歡便好。”嬴澈道。
果然送她只是順帶的。
令漪心間莫名有些失落。
然她只是需要一個由頭引出父親的事來,便也不在意。含淚強顏歡笑,搖搖頭道:“雖然只是一碟糕點,那也是王兄記掛著溶溶才會叫人送來,是王兄的心意,溶溶很感激。”
“況且,況且這碟棠梨糕,溶溶吃著,總覺得有兒時的味道。像是小時候,我爹爹下朝歸來常給我買的……謝謝王兄……”
她說著說著又哽咽起來,眼中大滴大滴淚水滾落,如珍珠簌簌,海棠一枝沐春雨。
可嬴澈始終也t沒有什么反應,目光漫不經心地落在她臉上,似乎神游天外。
她哭了這樣久他也沒有回應,令漪心間不禁懊惱。不是說喜歡她么?怎么一點也不在意她?
她只好自己開口,手指輕勾了一勾他手。嬴澈回過眸來,她眸中涌起一絲怯意,羞澀地問道:“王兄,溶溶可以有個不情之請么?”
好處只能一點點給,不能和盤托出。嬴澈一直記著這話,他似笑非笑,修長的指輕點了點她還沁著淚水的鼻尖:“既然知道是不情之請,為什么溶溶還要說出來?”
真是吝嗇。<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