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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妹妹面前時說著維護裴令湘的話,心中卻著實對她有些意見——這女人,行動之前實在該和他們通個氣的。如此貿(mào)然狀告,倒讓他們陷入被動。
可轉(zhuǎn)念一想,她這樣孤軍冒進,卻很難說是不是故意逼他將翻案的事提前。
嬴灼已自顧走去一旁的席位上坐下,表面是幸災(zāi)樂禍地看嬴澈的笑話,實則暗暗觀察著殿內(nèi)的動靜,思考要如何破局。
既被點到,他亦笑著應(yīng):“子湛可不要胡亂攀扯?!?
“裴氏女的確是我部下的女人不假,但那也只是一個未過門的外室,無名無分,我怎么會知道她?更遑論與之謀劃了來害你?!?
“那我就不知道了?!辟貉劢菐?,耀目如金玉,“畢竟你和虞世子勾結(jié)在一起想害我也不是一日兩日了,我又不是你們肚子里的蛔蟲,怎么知道你們想做什么啊?!?
“廢話少說!”虞琛看出嬴澈是想以拖字訣應(yīng)對,當(dāng)即出聲打斷了他,“晉王,你敢說你和裴令漪沒有私情嗎?你敢說你這樣對我父苦苦相逼,不是想替她父親翻案的緣故?如果不是為她,那你就是對當(dāng)年的事……”
“皇后殿下。”嬴澈卻不理他,徑直揚聲對虞小皇后道,“令兄可是越來越逾矩了。本王與陛下和涼王交談,也有他插嘴的份嗎?身為中宮,也該約束約束父兄,可不要學(xué)漢末的王莽故事,把江山拱手讓人?!?
“晉王又何必打斷我兄說話?!庇菪』屎笊裆靡?,“你究竟是為那罪臣之女,還是為了廢太子的事耿耿于懷,以至于對朝廷不滿對陛下不忠、炮制出這一樁冤案來陷害我家,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這話一出,御座上的小皇帝登時看向了嬴澈,目光中有問詢有懷疑,更多的卻是忐忑與期待。
晉王叔在朝堂多年,不可能不知道裴氏女指控濟陽侯陷害先太子意味著什么。于情,他也不想懷疑這位從小到大待他極好的王叔,可于理,卻無論如何也說不過去……
嬴澈目光微閃,心間有瞬然的刺痛。
“本王的確心悅吾妹?!逼讨螅従彽馈?
“但那不是私情,t是光明正大,是明媒正娶,我和她的事,也與濟陽侯本人的作奸犯科沒有任何關(guān)系。還請陛下想一想,難道十年之前濟陽侯犯下種種罪行的時候,是我按著他干的嗎?又是舍妹按著他干的嗎?他走到今日這步,一切皆是他咎由自取,與本王有什么干系?至于皇后所說的因此對朝廷不滿、對陛下不忠,則更是無稽之談。”
“沒有關(guān)系嗎?”虞小皇后冷笑反問,“你炮制這一出,又是陷害我父又是重提舊案的,不就是想說陛下得位不正、想要謀朝篡位嗎?就算不提裴令漪的事,那好,當(dāng)年你可是廢太子同黨!京中誰不知道你們是至交好友,如今這么多年過去了你還不忘舊事,嬴澈,你敢說你對廢太子的死沒有一絲介意嗎?”
她說這句的時候,虞琛不動聲色地瞥了席間的嬴灼一眼。他面上毫無波瀾,只閑閑把玩著一只青銅爵,漠不關(guān)心的樣子。
廢太子。
這三字宛如重錘敲打在嬴澈身上。他面無表情地想,是了,盡管天子登基后在他們的提議下追封了阿湜為太子,給了他最好的謚號,可他在世時終是被先帝廢棄,是虞氏口中的“廢太子”不假。
偏偏他所在意的,從不是什么皇權(quán)富貴,就唯有皇父的肯定罷了。被自己最敬重的皇父厭棄至此,他一定很難過吧?
后世再榮耀的追封也都無濟于事了。
“介意又如何?”嬴澈很快調(diào)整好情緒,沉靜應(yīng)道,“天位已定,寧復(fù)有他。陛下的皇位乃先帝欽定,這是誰也改變不了的事實。”
“至于我昔年與太子的相交,身為宗室,本就應(yīng)輔佐君上、儲君,昔年我如何忠于太子,而今自然也就如何忠于陛下?!?
頓了頓,他看著少年天子稍稍安定的眼睛,突然開口:“況且,陛下能得到這個位子,根本與嬴澤無關(guān)。別說他是不是害過廢太子,就算他謀朝篡位、毒害皇父,也絲毫不會影響到陛下繼位的合法性?!?
這番話明顯話里有話,連一直警覺他拖延時間的虞琛與彷如神游天外的虞恒兩兄弟也不由震驚側(cè)目。小皇帝更是詫異問道:“晉王叔何出此言?”
“因為陛下并非嬴澤之子,而是先帝之子。當(dāng)年世宗皇帝曾攜皇長子與皇長子妃來府上小住,回去后皇長子妃就珠胎暗結(jié),生下了您……”
“晉王叔!”小皇帝漲紅了臉,近乎惶恐地打斷了他,“你說話要負(fù)責(zé)任!青天白日的,你怎能這般污蔑皇祖父?”
嬴澈神色平靜,已然料到:“回陛下,臣沒有撒謊,臣之所言皆為事實,陛下若不信,大可召來守陵的郕國公一問便知。何況是與不是,想必陛下心里也已有數(shù)不是么?”
郕國公即當(dāng)年世宗皇帝的心腹太監(jiān),世宗皇帝去世后,他請旨守陵,已然五年。
更令小皇帝觸動的則是后半句。他哀郁地垂下眼睛,心間不得不承認(rèn)的是,當(dāng)年王父對他的憎惡和對母親的厭惡確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扇魰x王叔所言為真,當(dāng)年王父唾罵自己的那一聲聲“野種”,就都能解釋得通了……
虞小皇后也被這樁皇家秘辛給驚住,驚訝又擔(dān)心地看向天子。虞琛則很快反應(yīng)過來他是在拖時間,不耐煩地道:“斯人已逝,是與不是不都憑著晉王一張嘴么?誰又知道是真是假?!?
“我只一句話,晉王你把家父放了,你的大姨子我自也會毫發(fā)無損地交到你手里,否則,休怪我不客氣!”
伴隨著這一句落定,大殿兩側(cè)瞬然涌進許多手持弓槊的禁軍,團團將殿中諸人圍住,自然,也包括宴桌旁的涼王。
嬴灼下意識去摸腰間的湛盧,卻又止住。他故作云淡風(fēng)輕地笑道:“子琛,你這是何意?你要我把子湛引來,怎么,還打算連我也一鍋端了?”
虞琛面無表情:“今日之事與殿下無關(guān),只想請殿下為我們做個見證罷了?!?
“如何?”他以劍指向嬴澈,“我的條件,晉王應(yīng)允與否?”
嬴澈目光沉靜,一一掃過潮水般涌入殿來、將他團團圍住的黑甲禁軍。
為首的自是虞家的心腹,一名莊鈞,一名曹峻,分領(lǐng)羽林左右軍。虞家所領(lǐng)的北衙禁軍中余下的左右龍武軍與左右神武軍卻不見。
眾皆持戈橫槊,神情麻木,被他目光掃過,有些軍士面上竟還流露出畏懼與恐慌的神情,想來自己也知道今日的行動并不占法理。也很顯然,他們的內(nèi)部并非鐵板一塊。
畢竟禁軍名義上的主人仍是天子,而虞琛竟然當(dāng)著天子之面越過天子直接指揮禁軍,無論如何也不占理。
這倒給了他在道義上發(fā)作的機會,想了想笑道:“若是我不答應(yīng)呢?”
“法不能向不法讓步,濟陽侯是咎由自取,本王怎可能為了一不相干的婦人放了他?倒是子琛,既然有膽量御前弄兵,何不直接兵圍刑部,逼迫他們放人?!?
虞琛面色陰鷙,并未言語,嬴灼卻想,你當(dāng)他是傻么?兵圍刑部,視為謀逆。圍剿他,卻可說成是奉天子之命。就算過后天子死在亂軍之中也可推諉給他們。
所以破局的關(guān)鍵,仍在天子。
果不其然,嬴澈揚聲朝御座上的天子喊道:“陛下,您當(dāng)真要殺臣嗎?”
小皇帝面露難色。
他仍沉浸在方才得知身世的震驚之中,久久不能平靜。既被喚醒,方嘆著氣擺了擺手:“你們都退下吧。”
兵甲橐橐,黑壓壓的禁軍只有少數(shù)軍士有離開的動作,大部隊仍如壓塞烏云,凝滯不動。而那些原欲離開的人眼瞧著主將未動,也都停了下來,齊刷刷望向虞琛。
小皇帝微變了臉色:“虞卿,你讓他們都退下?!?
大軍仍是紋絲未動。
虞琛以雙手握劍,聲音不帶一絲感情:“陛下,晉王狼子野心,不可放虎歸山留有后患。您也莫被他的花言巧語所欺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