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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摸卻將令漪繡的帕子扯了出來,他有些猶豫,天子已經按住了他的手臂,輕聲地問:“王叔。”
“您真的不能放小曦一條生路嗎?”
“臣等原本也沒有打算對廢后下手,”嬴澈答,“這些天,她不也好好的么?可她今日是挾持了你,謀殺天子是大罪,重罪,則必以重刑懲處,不懲處,則不能服眾。不能服眾,則天下人皆可以效仿弒君。屆時朝綱崩壞、天下大亂,可就不僅僅只是死一個虞曦的事情了。”
“那就不鬧大,把事情壓下去。”小皇帝道,又替皇后求情,“小曦也只是心系她父兄罷了……”
“陛下的意思,是想放虞伯山同虞琛一條活路?”
背后的心思既被猜中,小皇帝有些不好意思。他鼓足勇氣問:“王叔,可以嗎?”
嬴澈看著天子仍顯稚嫩的臉,眼里的失望,越來越濃。
他斟酌了片刻才答:“陛下,虞琛已經自盡死了,人死不能復生,臣如何能讓他復活?”
“那,還有濟陽侯……”
“至于虞伯山,他曾經犯下那么多的罪孽,死在他手里的無辜之人不計其數。遠的不說,就說先太子,被逼遠走的駱將軍,他的一家老小,還有當初跟他一起御敵卻沒能等來援軍、死在邊塞的軍士,以及臣妹的父親……這都是一條條人命啊,難道他們,就都該死嗎?”
“我……”小皇帝自知理虧,不好再接著這話說下去。他忙改口:“那小曦還能做朕的妻子嗎?我只是想和她在一起而已,她從小就陪著朕,我們在一塊兒,已經很久很久了……”
嬴澈沒有直接回答,只是道:“你是天子,天子,乃萬姓之君父,那皇后,就是全天下百姓的母親。”
“現在皇后現在不能約束父兄,致使后族犯了叛國的罪,若只是懲處她的父兄,卻還要她繼續坐在國母的寶座上,天下百姓又會怎么想呢?他們只會怪罪陛下包庇,連謀反這樣大逆不道的重罪也能輕輕松松揭過。如此,天下之人只會群起效仿。日后這樣的事層出不窮,可就危險了。”
“可,可又不是皇后要他們反叛的……”
“歸根究底,皇后是支持他們的,不是么?”
小皇帝不能反駁,有些沮喪:“可朕貴為天子,難道連自己的家人都不能保全么?”
嬴澈輕嘆一聲:“那臣給陛下講個故事吧。”
“前漢元帝是孝宣皇帝的長子,當初為太子時,孝宣皇帝曾說太子偏好儒生,純任德教,不懂得以霸王道之術雜之而治天下,將來必亂漢家。由是疏太子而愛淮陽王,欲用淮陽王代太子。”
“可元帝乃是孝宣皇帝微末之時與發妻許氏所生,一向感情深厚。后來皇后為奸人所害,撒手人寰,就留下元帝這一個孩子。孝宣皇帝感念與發妻的情意,終不肯廢。而孝宣帝崩后,太子繼位,果然就如同他所擔心的那樣,牽制文義,優游不斷,又易為宦官所欺,終致大權旁落,漢業遂衰。”
“臣給陛下說這些,便是想告訴陛下,天子一跬步,皆關民命,不可忽也,更不能純粹憑借自己的喜惡、私欲去行事。因為一旦放縱,不能做出最合理的選擇,那么,吃苦的只會是底下的百姓。”
“臣不喜儒家,卻也認同孟夫子之所言,民貴,社稷次之,君輕。既然我們這些上位者享受百姓的供養,就應當事事以百姓為先,克制私欲,不以個人喜好所行事。陛下您說,是這個理嗎?”
王叔的語氣溫和極了,似還如幼時與他講論文義。少年天子默默聽了一刻,忽然直愣愣地問:“那皇祖父對母妃,也是因情亂智么?”
嬴澈不期他竟會問出這樣的話來,倒好像自己今日這番話,是在敲打他德不配位了。忙道:“陛下,臣并無此意。”
“好吧。”小皇帝改口問,“那王叔喜歡那位裴娘子,也是因情亂智嗎?畢竟,她可是你名義上的妹妹……”
嬴澈道:“陛下也說了,只是名義上的,又不是親妹妹。況且臣不是天子,她的家族亦無過錯,臣當然可以娶她。”
所以,只要不做天子,就不必為這些條條框框的大道理所約束了嗎?
就可以自由選擇自己想做的事,選擇喜歡的人?
小皇帝垂著頭,若有所思。
虞曦行刺的事終究還是被嬴澈悄無聲息地揭過,又過了幾日,虞氏一族正式行刑,虞伯山梟首,棄市。
圍觀的百姓有如潮水一般從七街八巷趕來,行刑完畢后,官府將虞伯山的尸身扔至街上,百姓一擁而上,莫不擲其頭、踐其尸,發泄心中積攢多年的怨氣。
甚至有人將火苗放置在其肚臍中點燃,流膏滿地,三日不熄。
也正是同一日,令漪攜母,同堂兄一起前往永徽寺遷出父親遺骨,正式安葬在北邙山中。
云姬本不想去。
她既與裴慎之和離,參與遷墳這種事,名不正言不順。
但身邊的心腹卻悄悄勸她,女兒與晉王成婚是早晚的事,屆時,她總不能頂著先王妾室的身份出席婚姻,還是得歸于裴家這一邊。
她聽了這話,只好前往。不曾想,等到了永徽寺,山門前已然停駐著許多架華美的車駕,是清河大長公主的儀仗。
“大長公主怎么來了。”令漪驚訝地嘀咕。
分明上一次,來的就是臨清,且她后來才知,那還是臨清縣主偷跑出來的,大長公主的本意只是t讓住持打發了她。
“啊?”
聞說大長公主也在,云姬瞬然打起了退堂鼓:“我,我就不去了,溶溶,你自己去吧。”
令漪也不想母親同大長公主見面,以免招來不必要的麻煩:“那阿娘在車中等女兒,女兒看看阿兄到了沒有,屆時好叫他送你回去。”
等進入寺中,裴令璋同大長公主果然先到了。裴令璋正低著頭恭恭敬敬地陪侍在大長公主身邊,瞧上去有些局促。
大長公主的另一邊,則站著臨清。
“你來了。”
不待令漪行禮,大長公主先叫住了她。含笑的目光在她身邊一掃:“你母親沒來么?怎么,也不請她出來,與孤見一面。”
“怕什么,姑姑還能吃了她不成?”
“姑……”令漪微微錯愕。姑姑?
公主只一笑:“早晚的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