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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主恕罪……”若蟬撲通跪下,抬起頭時,臉色白了幾分。
貴主身著寶藍色大袖衫,烏發高挽,皮膚白如霜雪,神情懨懨的,竟是許久沒有出現的寶安公主楊芙。
寶姝見楊芙的袖子掛上油星,臉色瞬間變了:“公主這些日子第一次出門,你可是故意的?”
若蟬泫然欲泣:“奴婢不是故意,是……那貍奴……”
月余之前,寶安公主的身體剛調養好些,便在寶姝的操持下精心養護儀容。
她本就貌美,打扮之后,更是不可方物,寶姝覺得太子只要看到楊芙,肯定移不開眼。
乞巧節當日,她們備好吃食,結果眼看著太子的輿駕到了鄭知意那里去。后宮的嘲笑就像潮水般涌過來,此等奇恥大辱,直接令楊芙又大病一場。
眼看太子與鄭良娣的關系邪了門一樣好起來,寶姝花了好大力氣才將楊芙勸出門去拜會韓婉儀,結果遇上這種掃興之事,楊芙看起來又想掉頭回去了。
“她是鄭良娣宮里的。”寶姝已認出若蟬,因阿德阿孟和群青聯起手戲弄她,寶姝對清宣閣早已恨之入骨,向前一步,繡鞋故意踩在了若蟬的手指上,“公主人善被人欺,這次萬不能退讓忍耐,要在太子殿下面前好好說說才是。”
若蟬疼得直掉眼淚。楊芙漆黑的眼珠飄忽地望著遠方,忽然看見遠處熟悉的身影,神色一變:“掌嘴。”
她語氣的變化,令寶姝始料未及,楊芙自己上前一步,抬袖“啪”地拍在了若蟬頰上。
她用了極大的力氣,若蟬一下子哭出了聲:“貴主,奴婢錯了……”
聽見若蟬的聲音,群青快步過來。
見楊芙還要抬手,她制住了楊芙的第二下:“公主不得以私刑懲戒宮人,奴婢是清宣閣的奉衣宮女,有什么事與奴婢說。”
她的語氣與從前一模一樣,楊芙都分不清她是在維護自己的宮人,還是怕自己違反宮規,叫人看見。
楊芙盯著她好一會兒,冷冷道:“你與我回話,不用行禮嗎?”
群青福身:“請寶安公主見諒。”
楊芙道:“不懂規矩?行大禮。”
看著群青隱忍著,溫馴地跪在面前,楊芙方在折磨她的過程中,找回一絲熟悉的掌握感。
什么為她籌謀,都是謊話。群青的容貌變了,眼神卻騙不了人。這一場綿長的病,足夠楊芙回過味來,確定群青就是已經背叛了她,還在欺騙她!
若蟬啜泣著,群青看見她手里的殘羹,還有楊芙的衣袖,便明白發生什么,從袖中取出疊好的素帕遞來,無波無瀾道:“公主先擦擦,再隨奴婢到偏殿更衣。”
群青知道這一世自己發生如此劇烈的轉變,寶安公主一定有很多疑問,想親自質問她。與楊芙的對話躲不過去。
帕子遞出去,半晌沒被接過。
楊芙道:“我要你過來親手給我擦干凈。”
寶姝吃驚地看了楊芙一眼。差點被外人看出端倪,群青只覺一股火氣往上竄,抬眼看著楊芙,眼神分明寫滿對抗:“奴婢不愿。”
風吹雨斜,楊芙的眼圈一下子紅了。
“公主,教她們一起跪在這里,奴婢回頭有辦法責罰她們。可眼下我們要遲了。”寶姝剛接過帕想給楊芙擦拭,手卻一下子被楊芙打落,嚇了一跳。
楊芙平復片刻,才顧上在驚愕的寶姝面前掩飾周全,重新握住了寶姝的手,低眼看著若蟬:“你可看見鄭知意的宮人如何欺負本宮的?替我稟了太子。”
寶姝莫名其妙,忍著委屈道:“……是。”
沙沙雨聲中傳來甲胄的聲響,群青敏銳地回頭,見一名內侍帶著一個高大的身影疾步走進園中,她脫口而出:“燕王來了。”
瞥見楊芙瞬間慌張驚懼的表情,群青只覺得內心復雜:“公主真的害怕燕王嗎?”
“你這話是什么意思?”楊芙通紅的眼如刀。
群青想了很久,才說:“公主若真的恐懼燕王,便沿著回廊向前走,往西第二個宮殿,是陳德妃清修處,那里可以更衣,燕王不便進入。”
“你說什么?”寶姝道,“我們公主與要去韓婉儀宮里赴約,那陳德妃是四殿下的生母,失子之后瘋瘋癲癲,愛強留人講經,講些有的沒的,沒有大半日脫不了身,你誆騙公主去那里,當我不知道是你是故意要我們遲到?”
群青反而看了她一眼:“你們今日要去韓婉儀宮里?”
她道,“那位韓婉儀月前才有孕,正是需要小心的時候,何必抱著貍奴呢?”
寶姝一時語塞。她早就勸過,無奈寶安公主歷經宮變,內心脆弱得很,走到哪都要抱著這只從小養大的貍奴才有安全感,否則便不愿出門。
“這關你何事?”寶姝道,“清宣閣的賤婢,也要來插手我們的事嗎?”
群青垂眼想上一世的事。
這韓婉儀,名叫韓輕絮,算是楊芙的遠房庶姐。韓家困窘時,楊芙的母妃韓妃曾幫襯過韓輕絮。新朝建立后,韓輕絮應選入宮,嫁給宸明帝,位列九嬪之一,楊芙這個落魄公主,反而要去借韓婉儀的勢。
寶姝有些頭腦,上一世,群青也帶著楊芙去找韓婉儀幫忙,請她給圣人吹枕頭風,好讓楊芙做太子妃。只是她記得清楚,那日韓婉儀處處逢迎,答應一定幫忙,還上來逗了貍奴,誰知過了十余日,莫名流產了,竟將這樁禍扣在寶安公主頭上,說是被貍奴所驚。
楊芙百口莫辯,雖未被遷怒,但為平息事端,圣人叫人把貍奴撲殺了。自此以后,楊芙身上又添一層蕭瑟。
好歹貍奴是無辜的。
群青伸出手:“公主離去,可將貍奴交給奴婢,奴婢送回鸞儀閣。”
“給你?”寶姝笑了,她覺得這人真是一貫的喜出風頭,不自量力,不介意看個好戲。
這貍奴兇猛,只認公主,對旁人動不動便又抓又咬,在她腕上留了好幾道抓痕,她從此連碰都不敢碰,只恨不能將這牲畜撲殺了。
下一刻,卻見楊芙面色緩和,手一松,那雪白的貍奴倏地一下跳進群青手中,卻像見了主人一般縮進她懷里,親昵地蹭她的脖頸撒嬌,連叫聲都變了。群青卻面無表情,仿若抱著的是個布口袋。
寶姝的神色僵在臉上,像打翻了墨盒。
“不愧是下等奴婢,沒少喂馬、刷恭桶,這牲畜也認味兒呢。”寶姝蔑然道,見楊芙快步離開,只好提裙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