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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蟬跪在群青袖邊,默默幫她剪紙,聞言縮了下身子,應了聲是。
她頸上紗布已經取下,但頸上留下了一道蜈蚣的傷痕,嗓音也受了些影響,變得沙啞,自此她的話就變少了。
群青見她日漸消瘦,總是沉默地守在李璋的搖籃邊,一日也不說一句話,怕她從此消沉,便引她一同來尚服局幫忙。
“是廢太子妃從前的奉衣宮女。”群青看了若蟬一眼,“她的繡工并不在我之下,又會做絨花,做宮女未免可惜,我覺得她可以做宮官。”
“姐姐!”于眾人之前的夸贊,令若蟬有些驚惶地扯了扯群青的衣袖,群青不為所動,望著她道,“我已寫了薦書,薦你去報明年的選試。”
若蟬望著她,嘴唇動了下,漆黑的眼中,慢慢浮上了一層水霧,又被垂下的睫毛很快斂去。最終她什么也沒說,抿住了唇。
好在幾名司衣無一人質疑若蟬,只是好奇問:“剛才怎么不見你說,你進宮前是哪里人?父母是做什么的?”
“奴婢是孤兒,自小就在白馬觀中做女冠。”若蟬飛快地答,“無父母緣,也就不想了。”
“原來是女冠,怪不得擅刺繡。”秦司衣說,“怎么看起來這么小,今年滿十五了吧?不滿也是不能做宮官的。”
“今年剛滿十五。”若蟬垂著腦袋,似是不習慣這么多雙眼睛聚焦在她身上。
制衣女官喚人幫忙從庫中搬冬衣,她便起身朝那處奔去了:“奴婢先去幫忙了。”
“竟有這樣膽小的宮人。”朱馥珍嘆道,“你不護著她,怕是寸步難行吧。”
群青沒有說話,遙遙地看向若蟬,就看見若蟬抱了一大袋衣裳吃力地走向倉庫。
少女身量嬌小,那袋中宮衣堆疊得比她的腦袋還高,幾乎遮擋了她的視線,走著走著便突然朝一側歪斜,頂端幾乎懸垂在地上。
不知哪件宮衣上的綴珠散了,大大小小的珍珠順著縫隙灑了一地,群青見狀,連忙放下手上的東西,朱馥珍更是搶步而去:“一路走一路灑,竟還往前走!”
耳畔是眾人幫忙撿拾的嘈雜。群青有些好笑地彎腰掬起地上的珍珠,卻忽然停頓了,望向眼前一路灑落的蜿蜒痕跡。
驀地,她想起陸華亭曾與她講過的事。
他說當年清凈觀中第一個救下她的人是她。但她醒來時,卻身在李郎中的醫館。救她的人一定是南楚的人,因為沒過兩日,他們便找上門來,教她做細作。
是誰從暗衛眼皮下將她轉移出宮的,卻成了個謎。
只知陸華亭次日回來,望見的只有空蕩蕩的寺觀,地上的干涸的血滴,與拖曳蹭下的血痕,斷在門外枯草中,被大雪覆蓋,再無痕跡可尋。
陸華亭道:“那人一定是個女子,且體格矮小。”
“為何一定是女子?”當時她問。
“若是男子,便是使用迷香,他事先潛入附近,也不可能不引起暗衛注意。我問過狷素,往來經過的只有宮女與超度做法的小女冠,根本沒有可疑之人,這才失了戒心。”陸華亭道,“再者,若她氣力強盛,體格健壯,想是不愿留下拖拽的痕跡。地上血痕,很明顯是抱不動你,用了很大的力氣才將你拖拽出去。幸得大雪助她,不然,你出不了宮。”
二三年前,若蟬只有十二三歲,還是孩子面孔,她一定比現在更矮小瘦弱,更加不引人注意。
電光火石之間,群青又感覺胸口那難受的感覺逼近了喉嚨,又慢慢沉下去,消弭無形。
珍珠攥緊在手心,群青立直身子,望著若蟬和其他女官在微光下忙碌的身影,感覺后背滲出了一層虛汗。
可能她真的想多了。
第128章
夕照十分, 若蟬會在廚房親自看火煎藥。待藥在鍋中沸騰,先拿小勺嘗一口,再盛入碗中, 用帕子墊著,放上木盤。
一路上, 婢女們見若蟬, 無不屈膝見禮。她們都知道夫人對若蟬的愛重。
若蟬端著木盤進了門,目光卻停在了房內多出的木制搖籃上。
群青竹青色的裙角出現在視野中, 一只白皙的手輕輕搖動著搖籃,她望著搖籃,神情溫和沉靜。
“姐姐怎么把太孫抱來房內?”若蟬跨步過來, 看清搖籃內正是原本養在廂房內、由她照顧的李璋。乳母立在一旁, 訥訥不敢言。
“你日后要經常出入尚服局,不好讓稚兒絆住腳。以后在我房內照看,你也能省點心。”群青說。
“那還是抱在廂房吧, 陸大人他……”若蟬遲疑片刻,“若是吵到姐姐和陸大人就不好了。”
群青看向若蟬,她便立即緘口。許是很清楚她的性子一向說一不二,若蟬只用一雙純稚無辜的眼睛小心地望著她, 像是怕她生氣了。
群青看了她一會兒, 挪開目光, 捧起碗大口飲了藥:“云州叛黨還打著廢太子的名義攻城, 李璋是廢太子唯一的血脈, 若他有半分閃失, 后果不堪設想。所以我親自看著,若七郎也知道輕重。”
若蟬雙手交握,不疑有他地點了點頭, 神色凝重信服,實在看不出半分可疑之處。群青打發她下去,望著她瘦小的背影,嘆了口氣。
群青不想這般殫精竭慮、疑神疑鬼。可她還沒有忘記,宮中尚有一個未被揭出的“天”,這個“天”從未正面出現,若此人是禪師埋在宮中、當日救她的人,眼下南楚預備,此人很有可能會被啟用,而她必須要小心。
群青倚在案邊,藥的苦意一直延綿到心底,又化作反胃之感向上涌。身旁武婢似是注意到了她的神色:“夫人不舒服,是否要請醫官?要么去叫薛媼。”
群青卻搖頭。
手指探進袖中,搭自己的脈。脈搏因心跳的加速有些紊亂,但仍足夠她做出個判斷。
眼下薛媼和李郎中都不在宮中,她不愿驚動他人:“等陸大人下值回來再說。”
婢女們應是,又端上甜果盤和清口茶。
案上的白瓷碗底,剩下些漆黑的藥渣。群青忽然問:“我的藥一直都是若蟬煎的?”
“若蟬娘子不放心,一定要親自看火嘗藥才行。”
群青頷首,并未多言,只是收碗之前,把藥渣倒出來,包在素帕中。
待婢女關門離開,群青打開窗戶,遞出藥渣,低聲道:“去幫我驗一下這碗藥。”
窗外的狷素驚了一跳,只見花枝縱橫的陰影下,群青披散頭發,神情平靜,仿佛她使喚陸華亭的屬下是再自然不過的事。然而身為暗衛的素養,已讓他兩手捧住碗,點頭無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