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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鳳臺轉過身,好性兒地糾正他:“不能!這關系到人家吃飯過日子的大事兒,可不是鬧脾氣的。”
商細蕊怒道:“他們這么對我!你還幫他們!你吃里扒外!”
關于商細蕊與常蔣二人的怨仇,程鳳臺私下里已經開導過他無數次,千般道理說盡,總是無用功:“商老板,你得講理啊!他們怎么對你了?又沒打你,又沒罵你。來北平這幾年,我就見你又打又罵地欺負他們了。殺人不過頭點地,你還沒完沒了!別像個小娘們兒似的!”
商細蕊聽罷,氣得直蹦腳,抖得床架子吱吱作響,鬧出了地震的動靜。其實他心里一直很清楚,程鳳臺雖然感念他當年的一片赤心,乃至發生憐愛之情,但是理智方面,程鳳臺可從來不贊同他的做法!每次見到他對常蔣二人的仇恨態度,程鳳臺都不屑一顧的,認為他幼稚小氣。
商細蕊指著程鳳臺的鼻子,吼道:“你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你姐姐當年要是撇下你不管了!你也能這么說?!”
程鳳臺想了想程美心假如在當年撇下他一走了之的情景,發自內心地神往道:“哎!那我就太幸福,太自由了!”
商細蕊見他還油腔滑調的,跳起來就要踢他。程鳳臺退開兩步,抱著手臂遠遠看著他在床上蹦蹦跳跳,大吼大叫,如癲似狂地瘋作一團,他這一把火氣燒出來的力氣,總要發作出來才算完。可是發作到后來,也不見程鳳臺搭茬或者勸慰他,甚至連吵架也不同他吵,他就寂寞地自己把自己給慪得哭了,一頭哭,一頭罵:“王八蛋……都是王八蛋!茅坑里爬出來的王八蛋!”一句新詞兒沒有,哭得卻很動感情,鼻涕眼淚全抹在袖管上!程鳳臺哎喲一笑,覺得十分奇妙,這么大個角兒,跟外面是那樣的,關起門來又是這樣的,根本不是同一個人了!同時心里也有點凄涼,心想兩人好了這幾年,愛他愛了那么多,到頭來還是跨不出蔣夢萍這個坎兒。蔣夢萍輕輕松松地,就把他的愛恨瘋勁兒都撥動上來,就讓他動心,就讓他失控了!程鳳臺當然不會和蔣夢萍較這份勁,心里這股疲倦酸軟的滋味,卻是縈繞不去,伸手做了個要擁抱他的姿勢:“小東西,快下來!”
商細蕊往后一退,不給他抱:“我是小東西!他們根本就不是東西!那個人差點毀了我!她男人現在還要來毀我!你吃里扒外!我指望不上你!”
程鳳臺聽不懂他這個毀不毀的,只笑道:“哦,人也被你打了,你還要怎么樣呢?”
商細蕊重重地喘了兩口氣,左顧右盼,想了一想,把床上罩的一條絲質床單扯下來抹了一把臉,然后麻溜地躥到地上:“我要罵死他們!”
程鳳臺站在他背后,看他把化妝臺翻得一片亂找出兩只口紅,在床單上涂涂寫寫,左不過還是剛才罵的那兩句話。他罵人都費勁,寫出來的字,滿床單至少有八個是缺了筆畫的,程鳳臺連連搖頭,嘆息這是一只繡花枕頭。商細蕊搜腸刮肚把畢生所聞的罵街金句全寫在床單上了,有不會的字要讓程鳳臺捉刀,程鳳臺袖手旁觀:“我不幫你干這下三濫的事兒,要寫你自己寫!”商細蕊恨得呸了他兩聲,按老規矩畫了一只大圈,把生字掩過去。這一床單橫七豎八的大紅字,一共費去曾愛玉兩只半法國口紅。寫完了欣賞一番,方才覺得抒盡胸臆,一吐為快,向程鳳臺甩水袖似的一揚床單,抖得凌風嘩朗朗響:“你!去給我掛他們家大門上!”
程鳳臺坐到沙發上點一支煙,很厭煩地說:“商老板,你這樣,特別的沒意思知道嗎?”
商細蕊氣沖沖地上前攆他:“你說誰沒意思!我樂意!我特有意思!你少給我吃里扒外!”
程鳳臺今天是被他打怕了,還未近身就跳起來,瞪了商細蕊一眼,指著他道:“你離我遠點!”回頭打開窗戶,沖院子里怒喊了一聲:“老葛!上來!”
老葛上來聽見這么一說,也覺得有辱人格,特別的沒有意思,他規規矩矩西裝領帶的一個汽車夫,怎么能做這種小癟三小流氓的下流事情!但是看到程鳳臺裸露的胸膛滿目瘡痍,就不大敢當面發表異議,商老板連二爺都敢打,揍他是用不著商量的,低頭收起床單,一句話也沒有講。商細蕊目下所為,乃是他們梨園行里輩輩相傳惡整同行的臟本事,涂墨潑糞燒行頭,都是成套來的。他自小在這行里混,從來沒有拿這一套欺負過人,但是現在除了這一套,他也不知道該怎樣才叫欺負了人,喊著又道:“等等!你還得往他們門上潑大糞!”
老葛耳朵一懵:“潑什么?”
程鳳臺臉色不大好看,皺眉道:“商老板,你夠了啊!”
商細蕊氣憤道:“那我自己去!”說著光了腳丫子就要出門,被程鳳臺攔腰抱住給甩到床上,對老葛粗聲粗氣地說:“大糞!大糞不知道!就是屎!快去!”
老葛聽見這詞兒就跟吃著了似的,整個惡心得不行,都快吐了:“這……我上哪兒弄,弄屎去啊二爺!”
程鳳臺煩躁地把他往門外趕:“那就自己拉一泡!”
老葛出了門,但是大概也沒有真的聽商細蕊的話,去往常家門上潑大糞。程鳳臺心想,老葛要是傻得真去了,那就得馬上把他辭了,他身邊有這唱戲的一個就夠倒霉的了!商細蕊也猜得到,老葛大概不能聽他的話去潑大糞,但是鬧過這一場,是不是真的潑大糞已經不重要了,他心里已然痛快多了。程鳳臺被他鬧得打蔫,敞著睡袍坐在角落里抽香煙,腦子里都是商細蕊怒吼的回響,很覺得氣餒,因為蔣夢萍對商細蕊歷久彌新的影響力,也因為商細蕊在梨園行沾染的這套作弄人的手段——他可太看不上他這樣了!簡直沒法兒溝通,說不明白道理!不由得仰頭疲倦地嘆了一聲。
商細蕊聽見這一聲嘆息,又跟斗雞似的斗上了,翻身坐起來,目光灼灼的:“你還敢嘆氣!你這個吃里扒外的東西!你敢對我不耐煩!”
程鳳臺把香煙往地上一擲,上前推了他一把:“真沒完了是吧?欠干的玩意兒!”
商細蕊一蹬腳:“我才要干死你!臭沒良心!”
這一腳正好踢在程鳳臺懷里,程鳳臺捉住他腳腕子,人就覆了上去。
曾愛玉在樓下與趙媽說著閑話,她現在養胎無事,每天要看許多報紙雜志解悶,她已經從報紙的照片上知道商細蕊是誰了,和趙媽很興奮談論著商大老板的奇人異事,風流軼聞。趙媽只知道范二爺是個戲迷,高興了愛哼兩句京戲,程二爺和戲好像是渾身不搭界的兩回事,忽然弄這么個兇巴巴的戲子鬧著玩,讓人看不懂。
曾愛玉笑道:“程二爺過去也不怎么喜歡跳舞的呀!為了我,還不是天天往舞場跑?這就叫醉翁之意不在酒!您看他兇歸兇,模樣倒還挺好看的!”
她們閑談著,樓上打鬧叫喊的聲音就一直沒有停過,趙媽每聽見一聲,都要皺著眉毛哎呦一下搖搖頭,替程鳳臺感到揪心和吃痛。但是這個聲音忽然停下來了,趙媽第一個反應就是:二爺被唱戲的失手打死了!曾愛玉特別來勁,一點兒也不像個身懷六甲的孕婦,托著肚子笑道:“趙媽你在這,我上去看看!”趙媽和護士小姐都攔不住她!
曾愛玉上了樓,悄悄貼在房門上企圖聽一聽動靜。屋子里面的動靜令人心驚,就聽見兩個男人喘著粗氣,碾得床架子吱呀響。
商細蕊的聲音在說:“抹什么油!麻煩!快把屁股撅起來!小爺這就要干你!”
程鳳臺倒抽涼氣兒地說:“你牲口啊!輕點!”
曾愛玉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再往下聽,商細蕊果然還是滿嘴的嚷嚷“干死你”,程鳳臺卻是不言不語,一口喘著一口,顯然是動了情。這樣過了一會兒,忽然響起一聲巴掌拍在肉上的清脆聲,商細蕊嘿嘿笑道:“怎么樣?小爺干得你爽不爽啊!爽了就叫啊!”程鳳臺怒道:“叫個屁!你消停會兒!”說完,不知商細蕊使出什么高妙手段,程鳳臺又似舒爽又似疼地“哎”一喊。床上滾得翻江倒海,這兩個人睡覺的動靜,也像打架似的。
曾愛玉挺起腰來,就覺得胎兒在肚子里咕咚咕咚地脈動著,面頰燒得滾燙,血壓直往上飆。她也算個中老手了,不知道為什么,聽見兩個男人的情事,她會這樣羞怯。再聽恐怕就要動了胎氣,連忙下樓找護士量血壓去,一邊走樓梯,一邊還想道:“原來二爺不是喜歡走后門,他是喜歡被走后門呀!那是怪不得了!”怪不得什么?怪不得她花容月貌,程鳳臺也絲毫不曾動過收房的心,又想:“二爺要找男人,找誰不好,去找個瘋戲子!我看范二爺就挺不錯的!小舅子配姐夫,也沒便宜外人!”想到這里,自己噗嗤樂了。懷孕以來,在程鳳臺呵護之下所產生的愛戀之情,頓時也就煙消云散了。
曾愛玉琢磨了許久不利于胎教的事情,其實也不知道屋里究竟發生了什么。商細蕊半跪在床上,閉著眼睛,屁股往后一聳一聳,身上已經軟了,嘴里卻硬:“你快說!我干得你爽不爽!”
程鳳臺氣死了,拍著他屁股道:“說兩句過過嘴癮就可以了!你還當真了!我們這到底是誰在干誰?”
商細蕊亂扭一氣:“我在干你!就是我在干你!”
程鳳臺被他弄得痛了,急忙退了出來。商細蕊一覺著空虛,翻身就要撲:“你行不行啊?不行換我來!”程鳳臺用力按倒他,又慢慢頂進去,沉沉地一嘆。今天這一場,他被鬧得很累很煩,一點兒也不想這事,全是被商細蕊挑釁起來硬上的。等干了以后才發現,商細蕊還真就是個欠干的!下身舒暢了,他也就踏實了。
程鳳臺老天拔力地做完這一場,商細蕊還沒有盡興,下面那根豎得老高,眼睛都是綠的。程鳳臺完成任務仰面一躺,他一拳搗過去:“我還沒舒服呢!”程鳳臺握住他的拳頭,嘆口氣:“累!”
商細蕊怒從心頭起,餓狼撲食撲將上去,吼道:“你累!你給小周子當牛做馬不累!伺候我就累了!我還沒讓你給我選衣裳選頭面呢!你累個屁啊累!你算是誰的人!”程鳳臺在他的話里明顯地聽出了醋意。正如范漣所料,他果然是介意著周香蕓的,難怪一口一個吃里扒外,指的還不止是常之新。剛要解釋解釋,商細蕊手一撩,程鳳臺以為他又要動拳頭,不想他單手扣住程鳳臺,就把他翻過身來:“你沒用!我來!”
程鳳臺可算知道受糟蹋的大姑娘是怎么回事了,在淫威之下,他簡直是毫無反抗能力地就被商細蕊給翻了個面兒,全身的汗毛都立起來了!眼疾手快攥住商細蕊的玩意兒,威脅道:“商老板,你可不許犯牲口啊!別以為我真不敢揍你了!”商細蕊被他一碰就激動,挺了挺腰桿,在程鳳臺手里蹭了蹭,眼睛里春情盎然的,面頰也燒得飛紅。程鳳臺想到兩人也有好些日子沒辦事了,看把這戲子憋得火氣那么旺,今天不賣賣力是不行了,握著他的物件,低頭把他含到口里吮吸他。商細蕊舒服得扯著程鳳臺的頭發,哼哼直叫喚,他那家伙著實也不小,頂得程鳳臺的喉嚨難受極了,但是看見商細蕊享受成這樣,程鳳臺心里也很甘愿。商細蕊的內衫里露出一大塊烏青在肚子上,是剛才被曹貴修打傷的,程鳳臺一邊吞吐著他,一邊很疼惜地拿一只手覆蓋上去,給他輕輕地揉。商細蕊被他的手掌熱乎乎地熨著肚子,覺著又痛又癢又酥麻,很快也就扯嗓子泄了個徹底,把程鳳臺薅到懷里,緊緊抱住。
程鳳臺咂著嘴說:“商老板,騷呼呼。”
商細蕊平息下來緩過神,反唇相譏:“你才騷呼呼。”他想起那樁銜恨多日的往事:“你看見小周子就騷呼呼,給他當跟包!你從來不給我當跟包!”
程鳳臺可冤枉了,摟著他講道理:“你們戲班子有多下三濫你還不知道嗎?小周子初來乍到沒經驗,我不緊盯著,有人眼紅了害他出丑怎么辦?商老板,除了你,其他帶把兒的再漂亮我也沒有一絲念想!倒貼都不要!”
商細蕊想得過來這個道理,他也很堅信程鳳臺對他的心,但是吃醋這個事,從來不是照著道理來的,總之就是想起來就有點氣不忿,剛才的那一番拳腳,有許多也是屬于借題發揮,打死這個勾三搭四的:“從明天開始你也來給我當跟包!你怎么對小周子的,我也要!你就是太閑了!凈干招我生氣的事兒!”
程鳳臺聽著很胡鬧:“我給你當跟包,只有礙事的份!你用得著我什么呀?你都活祖師爺啦!”
商細蕊搖頭晃腦:“管的著嗎!小爺就愛擺譜,留著你端茶遞水,噓寒問暖。”
程鳳臺磨不過他耍橫,答應給他當一陣子跟包,商細蕊立刻眉飛色舞的得意上了。程鳳臺看他那么好哄,心里也很喜歡,在他耳邊說:“商老板,我好不好?”商細蕊點點頭:“還湊合吧!”
程鳳臺道:“那要不然,你就死心塌地跟我湊合著,把你師姐給忘了?”
商細蕊手一揮:“我沒想記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