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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鳳臺正搖著蒲扇躺床上想心事,聽見這一句,沒有反應過來,古大犁已經走了。不知道古大犁生孩子要他準備什么,再一想,程鳳臺停下蒲扇坐起身,明天才幾月幾號?古大犁也不該明天生孩子啊!
古大犁原來是九月前后生子,她等不了,寨子里不斷的生病和死人,再這樣下去,打不動仗了。第二天中午正是個吉日吉時,特意找山下陰陽先生掐算出來的,百年難遇的好時辰,必要誕生一位名留青史的人物,那合該就是她古大犁的兒子。
一早準備妥了走山路的騾子干糧清水等物,古大犁與程鳳臺對面交代:“接了孩子你就走,去找曹貴修,跟去的弟兄會給他傳信。弟兄們要是在路上死絕了,你就對曹貴修說……”古大犁咽了咽喉嚨,里頭有咽不下的一口氣:“我這兒等不到入冬就得動手!怎么把日本人攆過來,讓他自己想辦法!”
程鳳臺聽著意思,好像有點明白:“曹貴修打日本人是正規軍對正規軍,就這樣還懸得很!你們這點土匪管什么用!你連曹貴修都打不過!”
產婆端來一碗藥汁,古大犁看也不看仰頭喝了,她不答程鳳臺的話,眼神直愣愣盯著前方,憋著一股子狠勁,一刻鐘之后,額頭冒出豆大的汗珠,她的臉色變得刷白的。產婆見狀,將屋內的男人趕出去,不一會兒,古大犁在里面發出慘叫。
程鳳臺聽不得這個,寒毛都豎起來,原地踏了兩步,他下樓了。寨子的懸崖邊是一塊空地,此時七名五花大綁的日本人弓腰撅腚的跪在那里,曝曬在日光之下。時近中午,汗水順著他們下巴滴落,已經濕了一小灘土地。
程鳳臺站在陰影里抽煙,煙頭一指日本人,問小土匪:“怎么回事?”
小土匪說:“大姐說她懷著肚子,先不殺生,每天讓他們曬會兒太陽吹會兒風,晾晾壞水!”
程鳳臺沒說話,吐出一大口煙霧,將自己保護在煙草氣里驅蚊。
古大犁這一個孩子來自一碗催產藥,相當于未熟的瓜果硬扯斷莖,一直扯了四個多小時,不比上戰場容易多少。得虧土匪身板壯實,耐得住,大人孩子竟都保全了。孩子卷成一只包裹卷交到程鳳臺手里,如古大犁所愿,是個男丁,將來能騎馬打仗,當個大人物的。不過因為早產,臉蛋打的褶子比通常的嬰兒多,看著有點惡心人。二奶奶說新生兒要避風避光,這孩子連奶都不會吃,就要顛簸趕路,程鳳臺為人父的,看了很揪心:“路上好幾天呢,他吃什么?要不先養兩天,不急在這兩天。”
古大犁產后睡了一覺就起來,散著頭發披著衣裳,仍舊是刷白的臉:“包袱里有煉乳,兌水喂喂他!要是熬不過,路上磕磣死了,就地一埋,不必讓曹貴修知道。”她一手拽著兩片衣襟,一手握著槍,槍管子揚一揚:“走吧!我送送你們!”
下樓牽馬安頓,程鳳臺將孩子系在懷里,想到商細蕊戲里演的趙子龍救阿斗,大概也是這么個情形,他便笑了笑,回頭憂心地再要勸古大犁幾句。古大犁直到最后也不給他面子,槍托子給了馬屁股一下,馬就往前跑了,還未走出絡子嶺,山林間回蕩起一聲槍響,接著又是一聲。程鳳臺勒馬停下,七聲之后,歸于平靜。
路上走了三天半,到達曹部,立刻耳目一新,那份秩序井然與生機勃勃,萬幸的是孩子與隨從們經過山林中幾天幾夜的疾行,都沒有折損。古大犁派來的人得到囑咐,路上不與程鳳臺多嘴,倒與曹貴修關起門來謀劃不止。曹貴修與他們談妥了事,才想起要看看自己的親兒,探頭伸到床邊,雙手負在背后看了一陣,好像在看一張戰略圖。
程鳳臺取出一張布條:“孩子媽給的,孩子的八字和名字。”
曹貴修不接,疑惑道:“真是我的?”
不怪曹貴修沒良心,大凡男人沒有親眼看見女人肚子大起來,總會懷著點疑心,何況就那一夜,那么巧。程鳳臺一抖布條,堅持要他接。他接過來,已是傍晚,曹四梅進屋點油燈,湊著火光,曹四梅也向那布條瞅了一眼。
曹貴修嗤笑一聲,他絲毫不信八字命理之說,而古大犁居然企圖讓孩子姓古,簡直癡人說夢。曹貴修影影綽綽的懷疑瞬時讓爭風之心打散,將布條垂在油燈上點著了,隨手扔在地上,對曹四梅說:“明天去鎮里找房子和奶媽,把我兒子養起來。”又一揮手:“抱走吧。小娘舅一路辛苦,今晚好好歇著。”
曹四梅一個結巴都沒打,利利索索抱著孩子走了。曹貴修含笑坐下,與程鳳臺盤算往后的事。曹貴修謀劃了許久的一場好戲,因為程鳳臺是外行,說給他聽,不過三言兩語,便是讓程鳳臺帶著古大犁扣下的軍火,按照原定計劃去找九條。后面的事——后面的事,刀光劍影的,程鳳臺聽后半日無言。有小兵端來飯菜,曹貴修說:“來,邊吃邊講。”程鳳臺突然造訪,沒有準備,吃的很簡單,只多了一樣葷菜。說是邊吃邊講,曹貴修行伍帶兵的人,吃飯也像打仗,悶頭狂干,根本沒工夫說話。這樣吃了一會兒,程鳳臺忽然停下筷子:“大公子,我可不是怕死啊……”曹貴修一抹嘴,擱下筷子看著他。程鳳臺頓了頓,認命似的點點頭:“是,我就是怕死。家里老婆孩子一窩堆,老婆是個小腳,最大的孩子才十四。還有個人,沒了我,他準得發瘋。替你做這件事,你須得保證我的安全。”
曹貴修笑了:“這還用小娘舅開口,我曹貴修的炮彈有眼,不炸自己人。”他收起笑,低下點聲音說:“再說也不全是為了我。這一仗過后,坂田的靠山倒了,絕沒有心力再找你麻煩。小娘舅往租界一跑,就可高枕無憂了!”
程鳳臺笑笑:“托大公子的福!”
說完這番話,兩人低下頭繼續吃。
自有人去絡子嶺運來軍火,曹貴修派出幾名士兵喬裝成伙計,與程鳳臺一同運貨上路。程鳳臺在出發之前,都沒有再見過古大犁的那個孩子,卻有曹四梅搭訕著湊過來,假意替程鳳臺收拾行裝,小心翼翼地問:“程二爺,我師姐過的還好嗎?”
程鳳臺看看他:“你把她私房錢都借走了,還問呢?”程鳳臺轉身走開,將曹貴修給的口香糖牛肉干塞在袋子里,故意臊著他,半天才續上一句:“沒聽見她有什么不好。”曹四梅還想多問兩句,看程鳳臺的態度不大耐煩,只得悻悻走了。
從曹部走到九條部,再隨著日本軍隊撤退到留仙洞以西四十里處,其中辛苦不必贅述。一折騰就到了九月初,北邊山里的夏天來去飛快,程鳳臺秋衣也沒有多帶一件,身邊跟著的幾個曹部士兵哪里會照顧人,夜里露宿,程鳳臺就有點發燒,腳下打飄,雙目酸脹,心里默默禱告曹貴修好歹多按捺幾天,等他身上爽快點了再做行動。然而人的運氣就是這么差,就在當夜,程鳳臺晚飯也沒有吃,吞下兩片阿司匹林剛剛睡下去,曹貴修帶兵來攆人了。程鳳臺根本跑不動,想留在原地,讓假伙計們跟九條走,他扛著脖子費勁巴拉連說帶比劃,朝著九條的面孔發出聲勢浩大的咳嗽。九條沒有說話,聽完翻譯,馬鞭子輕輕一揮,手下兩個兵行一個軍禮,背起程鳳臺就往前跑。
山路崎嶇,馬匹反而不大好走,駝了輜重贅在隊伍后頭。兩個日本兵輪流背著程鳳臺跑了二十多里路,身后是連綿的槍火,像過年放的一千響滿地紅。程鳳臺開頭還有兩分得意和稀奇,心想兩個日本人疊一塊兒才剛到他胳肢窩,背起他,他的腳尖幾乎擦到地面,但是力氣倒很大,屁股上擰了小馬達似的,跑起來一溜煙。越跑,戰火越將近,程鳳臺覺出不對了,他這會兒王八蓋子一樣扣在日本兵的后背上,倘若身后飛來一顆子彈,他豈不是成了肉做的擋箭牌!
程鳳臺用蹩腳的日本話向士兵道辛苦,示意要自己跑。日本兵沒有勉強,一人一邊夾持著他,不讓他掉隊或是逃跑。再往前十幾里,就是留仙洞,要繞過留仙洞,至少多走五十里的山地。九條要么進洞,要么就地擺開架勢反擊,這不用多費思量,只有冒險了。
九條與曹司令是風格截然不同的兩名指揮官。曹司令嗓門大得震天響,九條說話是什么聲音,程鳳臺現在也沒聽清楚過,他確乎是一名儒將,輕聲細語地發布命令,再讓副官或者翻譯官大聲吆喝出來。九條看一眼程鳳臺,嘴皮子動了動,聲音被炮火掩蓋了。翻譯官一點頭,對程鳳臺說:“請程先生與我們的測算員一同檢查洞內安全,拜托了!”
曹部士兵圍攏近前,與程鳳臺對過一個眼神。程鳳臺心里緊張極了,強忍著不安與測算員打著火把進洞,測算員是算炮距的,有著很好的眼力與敏銳度,檢查洞內有無陷阱與炸藥,查得很仔細,結果居然一無所有,干干凈凈。程鳳臺不知該松一口氣,還是應該更加緊張,總之他現在非常惶恐,曹貴修說要炸山洞,可是山洞里沒有炸藥,怎么炸啊!
這樣從頭查看一遍再返回,外頭打仗打得已經不像話了,火星子的灼熱近在咫尺,快要燎著了眉毛。九條做出一個手勢,一叢隊伍向山洞小跑進發,再把目光一轉,看住程鳳臺,示意程鳳臺跟在他身后走,并對他說出一句日本話。
程鳳臺看向翻譯官。翻譯官如實道:“九條將軍說,留仙洞里有神仙,神仙會保佑他的主人。”
程鳳臺心想這人說話肉麻兮兮的,和雪之丞真是嫡親的哥倆。又想告訴他,我們中國的神仙是沒有主人的,中國的神仙只渡蒼生。
剛才雖然走過一趟,但是人少不覺得,人一多,火把也多,洞內空氣污濁沉悶,程鳳臺吸的氣不夠用,頭暈得撐著墻壁站著,目光余處,他帶來的一個曹部士兵不隨大部隊朝前走,站墻根底下,松開褲袋在解手。但是只要留神多看他一會兒,就會發現蹊蹺,解手哪有尿這么久的。程鳳臺想,這是在準備找機會埋炸藥了。意識到這一點,他深呼吸幾個,手腳愈發冰冷,額頭背后冒出一陣細密的汗。
翻譯官前來催促程鳳臺跟上九條。程鳳臺半低著頭,眼光不斷四下尋找曹部的兵,等他在火把光影里找到第四個,他的呼吸忽然窒住了。曹部士兵并未動手鑿墻或是黏貼炸藥,他們一個個或是假意解手,或是假裝受傷,各自蹲守在一個角落。那幾個角落——沒人比程鳳臺知道那幾個角落的厲害,他曾親手用紅鉛筆圈出來指給曹貴修,曹貴修當時說:這么多鋼筋,這一點炸藥就夠用了?又說:哥廷根大學的手筆,當代科學了不起啊!
程鳳臺徹底明白過來,那幾名曹部士兵不是要找機會鑿墻埋炸藥,動靜太大,風險太大,留仙洞這么長,點燃引信他們也未必能跑脫,索性把炸藥捆在自己身上當死士呢!程鳳臺想到這里,渾身都被冷汗打濕了!腦子里天旋地轉,而眼前的一切無比清明!他快速走出兩步,想到前面的斷點看看是不是真有士兵蹲守,以驗證自己的猜測,又怕露出行跡,壞了大事。怎么辦,跑還是不跑呢?如果跑,什么時候跑?這樣狂奔而去,九條拔槍一梭子,不被塌方壓死,也要被子彈打死了!
又路過一個斷點,果然一名曹部士兵站立在那里抽煙。一隊隊日軍慌張路過,曹部士兵很不顯眼,他注意到程鳳臺的凝視,便仰頭一笑,黑臉上一口白牙。恰在此時,留仙洞出口也傳來炮響,前頭有埋伏!是古大犁動手了!
九條終于發出高聲,叫喊一句日本話,往前頭沖刺而去。程鳳臺眼睜睜看著那名士兵用煙蒂點著了引信,士兵的動作在他眼里是一個慢鏡頭,他拔腿就朝九條的反方向跑,前面的斷點依次炸開,留仙洞終于要塌了!
在那短短的幾分鐘里,程鳳臺沒命的朝前跑,周圍槍林彈雨,修羅血獄,都是烏有了,沒有可怕的,他只怕不能活著回北平。
商細蕊這幾天過得充實,新戲排得很好,私下看過的行家都贊不絕口的,只待上演了技驚四座了!商細蕊因為背了個壞名聲,好人輕易不與他玩,怕被帶累了;肯與他玩的貨,他又看不上眼,整天深居簡出,不大見人了。耳朵好的時候,抓緊排排新戲,耳朵不好,就在梅樹底下坐著發呆。小來要是問他:“蕊哥兒,大毒日頭的,一坐坐一天了。干什么呢?”商細蕊就說:“不干什么,我無聊。”又道:“藥呢?拿來我喝一碗。”這一點倒很聽話很自覺,的確一直記在心里。
小來端過藥給他,一只蜜蜂繞著眼前飛,商細蕊看著蜜蜂打旋兒,看迷了眼,手里的碗盞緩緩傾斜,藥汁都漏光了。小來驚叫道:“蕊哥兒!”商細蕊一嚇,手里一松,碗在地上跌碎了。小來反倒笑道:“好!打碎了藥碗,該是病要好了!”
商細蕊笑笑,還在那犯迷糊。
水云樓里,周香蕓與楊寶梨出師,從此以后,正式的是周老板與楊老板。兩人一同入的門,一同出的師,好日子趕在一起辦,商細蕊拿出自己專用的黎巧松為他二人拉弦,熱熱鬧鬧的唱了一場大戲,晚上定在飯莊里擺酒宴。自從程鳳臺走后,商細蕊沒有出來應酬過,凡事懨懨的。這天為了捧孩子,特為穿了件新褂子,選了把好扇子,理發修面,出來亮相。眾人久不見商細蕊,只當他是聾得厲害,抱拳拱手問過好,避著他耳聾,怕尷尬,沒人上前同他聊天,倒是饒了清凈。只有周香蕓敬酒玩了之后挨挨蹭蹭到跟前,問商細蕊:“班主,我今天的《秋江》,還成么?”
《秋江》最吃身段,不用聽就能品出好賴,周香蕓故有此一問,他也是特地選的這一折。商細蕊搛一筷子菜擱嘴里,眼風橫瞅著周香蕓,沒大好氣的,充滿挑剔的,看得孩子心中惴惴,躲開商細蕊的目光低下頭,覺得自己多事了。商細蕊心里確實不大是滋味,他惜才愛才不錯,提拔后輩不遺余力也是真,可是眼看著后生小子當真青出于藍,要說完全不吃味,那是活圣人。商細蕊不做圣人,他別開目光盯著酒杯子,說:“還行吧!雖比寧九郎次一點,放在如今的梨園,差不離夠用了!”
如今的梨園是怎樣,當年的梨園又是怎樣?商細蕊不拿自己打比,拿封了神的寧九郎出來說嘴,要換做楊寶梨,準能咂摸出話音底下的意思。周香蕓是個老實種,他品不出,羞愧地低下頭:“班主,我是不是出師早了,還不夠火候。”
這下該商細蕊羞臉了,后悔說話不中聽,匆忙往回找補:“我在景山說的話,聽過都忘了?”他正色道:“把脊背挺直咯!我要是梨園的皇帝,你就是梨園的太子!哪不夠你得意的!”聲音略略響了點,落在一桌的同行耳里,大家都微微變色。商細蕊雖然行事低調,本性卻很狂妄,這份狂妄偶爾露出來點,落下話柄子,夠同行說一輩子的。四喜兒死了,姜家的人今天都沒來,大家把不滿裝在肚子里,留待宴后嚼舌頭,面上無比的恭維與友好,順著商細蕊的話頭夸獎周香蕓,夸得周香蕓手腳沒處放,正要走,楊寶梨過來給商細蕊磕頭了,滿嘴祖宗恩人的念叨,就差認商細蕊當爸爸,把商細蕊哄得舒坦極了。
任六嘀咕道:“有這搶著當太子的。”
任五瞪他一眼,不許他胡說。
商細蕊喝了點酒,受了很多的好話,比較高興。他在酒席散去之前,一個人靜悄悄的先溜了出去透口氣,耳朵壞得久了,忽然落在熱鬧場合,真有點不習慣。天上風輕云淡,一輪高月,商細蕊順著回廊散步,把手里的扇子開了合,合了開,繞院子走了一周,走到二門口,杜七在那攔著一個人,左騰右挪的拿身子擋著,不叫他進來。
那人笑道:“七公子好不講理,我是有請帖的!”他手中也有一把折扇,扇子敲在手心里,復又嘩的打開,仿佛挑釁。商細蕊聽聲音知道,來的是薛千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