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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荷走了過去,將紙張撿了起來,看了看,走回來輕聲道:“二娘子,是一幅畫,好像還沒有畫完?!?
王雅懿好奇的湊到琉璃燈盞,正是一副尚未完成的牡丹圖,雖還沒有畫完,但這副畫無論是輪廓,還是色彩看上去都有些眼熟:“咿?……”
冉荷輕笑了一聲,指了指不遠(yuǎn)處,已快凋謝了的牡丹:“二娘子不記得了,五月多的時候,咱家牡丹開得正好,似乎就是這個樣子?!?
王雅懿抿唇一笑,輕聲道:“沒畫完,怎么從天下掉了下來?”
冉荷望向遠(yuǎn)處:“該不是隔壁的吧?”
王雅懿當(dāng)下冷了臉:“謝氏祖宅早搬空了,怎會有人?”
冉荷笑道:“二娘子有所不知,自三四月就有人在隔壁來來去的,說是看宅子。謝氏似乎有意出售老宅,不過價格不菲,帝京的幾家權(quán)貴都來看了,還是沒能買下來?!?
“這謝氏宅邸堪比小半個皇宮了,豈是張張嘴就能買下的,賣不出去才是理所當(dāng)然的?!蓖跹跑侧托α艘宦?,不以為然道,“謝氏若當(dāng)真沒落到,要賣祖宅度日,怎么不來求求父親,放眼帝京除了咱們家,誰能誰敢買下謝氏老宅?”
冉荷道:“二娘子說得對,大人也曾有這個意思,可謝氏抵死不從啊,說將老宅爛掉也不肯賣給我們。四郎君說過從中勸了大人許久,這才讓大人打消了這念頭。”
謝氏當(dāng)初搬離祖宅,全因謝七郎死后,謝楠不忍夫人觸景傷情。風(fēng)華正茂的郎君,又是家中的嫡幺兒,說沒就沒了,這宅院即便是謝楠自己住起來,想必也不會有多舒心。
謝七郎的去世,雖看似是意外引起來的,可傷了腿也不見得傷命,救治時雖說會落下殘疾,卻不危急性命,謝氏雖為謝七郎的斷腿而難受憂心,但怎么說人也是好好的,這足以讓謝楠夫婦欣慰。謝氏嫡支旁支為官者眾多,將來謝七郎不能入仕途,但依謝氏的門第出一個名士,也是大雅之事。
可傷腿尚且不曾養(yǎng)好,就一場高燒去了性命。其中不見得全部都是王氏的錯,但這場高燒卻偏偏來得蹊蹺,謝七郎生前,已開始擔(dān)憂這門親事是否會出意外了。謝楠一再保證王氏不會如此,才讓謝七郎安下心來養(yǎng)傷,可誰想著謝楠的保證還沒過三日,王氏就送回了庚帖。
當(dāng)夜謝七郎就起了高燒,幾日后就去了。如此,謝氏也難免要想,若無王氏的落井下石迅速退親,謝七郎肯定能熬過去,哪怕王氏能等上一等也好。一條人命就這樣去了,許充滿了巧合,但謝氏無人可怨,只有將所有的怒氣都灑在了王氏的退親上,兩家也是因此結(jié)下了仇怨。若王氏再買了人家的老宅,積怨只會越來越深。
王雅懿緩緩垂眸,手指拂過那牡丹圖,輕嘆了一聲:“那樣的事,誰也不想的,一個文士不在家中好好待著,學(xué)人家去打獵,若非如此,怎會出了這般的意外……”
冉荷無所可惜的開口道:“是啊,謝七郎本就是文弱……那樣的天氣也不知怎么就去打獵了?!?
冉荷自小伺候王雅懿身側(cè),對謝七郎充滿了好感。王雅懿自小被留在家中,長于祖母之手,日子很不好過,謝七郎那時就住在一墻之隔鶴鳴樓。老夫人還活著,兩個人年紀(jì)都還小,角門偶爾也會打開,很小的時候常常在一起玩耍,稍微長大以后,謝七郎逐漸知道王雅懿的境遇與郁郁不安,時常趴在墻頭與差不多年紀(jì)的王雅懿說話。
謝貴妃是謝七郎的嫡親姑母,他時常能入宮去,一來二去的在謝貴妃面前提起了王雅懿,如此引起了謝貴妃的注意,這才時常將王雅懿招入宮去閑話家常,王老夫人見此,素日里對王雅懿也和善了不少,在家中的日子也好過不少。來往間,王雅懿越發(fā)的長大,謝貴妃對她也越發(fā)的滿意了。
可以說,當(dāng)年王雅懿能與大皇子時常接觸,全因謝七郎。自有了謝貴妃母子做依靠,王雅懿也逐漸長大了,要學(xué)的更多,有些空也要討謝貴妃母子開心,逐漸沒有多少余暇再與謝七郎玩耍。開始時,王雅懿還能與謝七郎一起入宮,但十二歲以后,即便通家之好,也已有了男女大防。謝七郎一個人入宮了幾次,越發(fā)的不喜歡入宮了,似乎也很不喜歡大皇子。
大皇子選伴讀時,謝貴妃最中意的還是自家的人,可謝七郎雖是比大皇子小了一歲多,但說起來年紀(jì)正是相當(dāng),但不知道為何謝七郎卻是執(zhí)意不肯,甚至在王雅懿親自去勸,都不曾讓謝七郎改變心意,甚至在那以后對大皇子也越來越冷淡了。后來,兩人的年紀(jì)越來越大,與謝七郎見面的時間就更少了。
大皇子被封為太子時,王雅懿興高采烈的專門去告訴謝七郎,那時他都表現(xiàn)的是不屑一顧的,直至此時冉荷都還記得本還溫和淺笑的謝七郎聽聞此事時,當(dāng)即冷了臉,冷笑了幾聲,甩袖而去。
那時王雅懿雖才十五歲,但眾人心知肚明她與太子的親事,已成了定局。謝七郎似乎趴在了墻頭等了好幾日,終于等來了王雅懿,當(dāng)日冉荷就站在王雅懿的身后,這些年將兩人的事都看在眼中,冉荷以為謝七郎會說些什么。可謝七郎什么話都沒有,只扔下來一個錦盒,說是賀禮,冷著臉就走了。沒多久,冉荷就得知謝七郎去游學(xué)了。那錦盒里放著一支金玉珊瑚步搖,極為精致漂亮,自然也是價格不菲。王雅懿自小生活在王氏這般的簪纓世族,什么樣的好東西沒見過,這東西雖是用心,但也不見得多珍貴,她看都不曾多看一眼,隨手就給冉荷放起來,更不曾戴一次。
一夜之間,先帝駕崩,三王之亂,誠王入京登基,謝貴妃母子被圈禁宮中。又過不久,臨華宮大火,謝貴妃香消玉損,太子不知所蹤。一切塵埃落定時,王雅懿雖嘆息了幾聲,倒也沒有多傷心。那時王雅懿年歲尚小,對太子雖有些情誼,但不見得有多少男女之情。太子與王雅懿的婚事,雖是皇室先拋的橄欖枝,但那時家中大人也是極愿意的,所謂的門當(dāng)戶對,不過如此。兩個人終究是未定親,這事除了謝氏與王氏、先帝,也沒有多少人知道,王雅懿自然也說不上多傷心難過。
身為士族嫡女,王雅懿身份尊貴不輸公主,不可能為一個不知所蹤的人守一輩子,何況與那人甚至連定親都不曾。太子失蹤后,家中雖當(dāng)下不曾給王雅懿說親,因隔壁就是什么內(nèi)情都知道的謝氏,太子才不知所蹤就說親,到底有些不近人情,且那時王雅懿年歲也小,倒也不著急,何況不管陛下與太子鬧得多厲害,他們都是嫡親的叔侄,王氏面上不能做得太過不好,只有緩一緩。
次年,謝七郎游學(xué)回來,王夫人與王雅懿上香途中,再次碰見近兩三年不見的謝七郎,不知為何母女二人一眼就相中謝七郎。冉荷多年來跟在王雅懿身邊,自然明白,謝七郎本就比王雅懿還小上半年,郎君們遠(yuǎn)沒有娘子長得快,十三四歲時謝七郎看起來還是個孩子,可王雅懿已長成亭亭玉立的小娘子,眼中自然看不上比自己矮了半頭的謝七郎,怕心里只覺他是個還沒有長大小孩兒。
可近三年不曾見,恍惚一夜之間,這個熟悉的小孩兒,就長成了一個芝蘭玉樹的翩翩郎君,飽讀詩書不說,小小年紀(jì)也已是官身。謝氏的門第,自是不需多說,當(dāng)初的陛下也對謝七郎褒獎的很,提起來滿□□贊。這也是為何夫人看中人后,家中大人一聽是謝氏七郎,想也不想就同意了這婚事。當(dāng)初與太子的婚約畢竟一步都沒有走,雖有知情人,也不算什么。
謝氏不說門第,但卻是進(jìn)可攻退可守的姻親,不管是陛下也好,將來太子能回來也好,與謝氏做親,總也比別家能說得過去。但一如方才所說,一個文士不該在寒冬里去狩獵,這一場踏馬巡游沒了一條腿,也失了婚事。
說來說去都是時運(yùn)不濟(jì),也許兩個人本就緣分不夠。
第55章 第三章:千金縱買相如賦(6)
一聲巨響,王雅懿與冉荷紛紛從畫中回過神來,側(cè)目望向遠(yuǎn)處墻下。
冉荷想了想,提著八寶燈走了過去,王雅懿也跟了過去,主仆二人看見一個很年輕的人,趴在地上呻(吟)。那個人看見燈光,急急忙忙的才站起身來。抬眸望向二人,許是沒想到是個年輕的娘子,愣在當(dāng)場,好半晌回過神來,手忙腳亂拍打錦袍上的塵土。
冉荷當(dāng)下冷了臉:“何方宵??!竟敢來我王府撒野!”
“這位……這位……莫要著急……我我、我方才在樓中作畫……”那人手忙腳亂的擺手,又指了指一墻之隔的鶴鳴樓,頗為窘迫,“一陣風(fēng)吹過來,我的畫……我的畫就不見了,我本以為……以為掉在這邊,找了半晌,沒找到……以為這邊沒人,就進(jìn)來找找,不想唐突了女郎們……”
王雅懿側(cè)目一笑,柔聲道:“畫?什么畫?”
在這時墻頭上露出了一顆腦袋,見這郎君被人逮住,縮了縮頭,想了想還是開口道:“小郎君您沒……沒事吧?”
那人回頭瞪了墻頭上的人一眼,回眸望向王雅懿臉更紅了:“是一副牡丹圖,五月登鶴鳴樓時,無意中看見貴府牡丹開得正好,情不自禁……”
冉荷半邊身子擋住了王雅懿,怒聲喝道:“隔壁早已搬空了,你是哪里來的!”
墻頭上的人笑了一聲:“搬空了也是上一家,就不興我家買下來嗎?!”
王雅懿打量著那人,輕聲道:“謝氏宅院你們家買下來嗎?”
那人點(diǎn)頭道:“五月時我與人一起前來看宅院,如今這宅院,我衛(wèi)氏已經(jīng)買下了……”
王雅懿愣了愣:“買下了?衛(wèi)氏?又是誰家?看你年紀(jì)不大,我為何從未見過你?”
冉荷冷笑:“二娘子別聽他們的!這個年歲的世家郎君,我們豈能沒見過!一定是個小賊!”
墻頭上的人十分得意:“安邑衛(wèi)氏聽說過沒有!”
“清影!住口!”那人回頭怒斥了墻頭上的人,這才回頭與王雅懿輕聲道,“我們本不是帝京人氏……家中要搬來,這才提前買了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