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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萬大軍也非張張嘴就能有,雖是找先帝要了些兵馬,可先帝那般的性格,又怎會讓朝廷幫助誠王府招兵買馬。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當初泰寧帝雖能占了全部先機,何嘗沒有圖南關的糧草源源不斷的做支持,如今圖南關十二城的財富都成了泰寧帝的私庫,只怕是要留給太子勵精圖治。
是以,泰寧帝也從不曾妄自菲薄,自認為這幾年打好了根基,以及帶來的財富,足夠給皇甫策大展伸手了。有了這般的繼承人,又有足夠的糧食與財帛,又何愁大雍朝不能再進一步,甚至一統天下。
想至此,明熙雖有意忍耐,可還是忍不住笑了起來:“陛下想說就說,何必話說一半,又生生的壓下了克制不住的炫耀之心。平心而論,太子也沒甚不好,若能再多幾分陛下的忠厚實在來,那就更好了?!?
泰寧帝瞥了眼明熙,挑眉道:“小娘子家家的懂些什么!一朝天子一朝臣,有時候是需要仁慈忠厚的帝王,可有些更需要有手段的帝王。朕若只是忠厚,這皇位哪里輪得到朕來做?”
泰寧帝長出了一口氣:“坐在高位上,雖能俯覽眾生,可同樣的,四面八方都是埋伏,一著不慎粉身碎骨。慕容氏、高氏、甚至王氏,哪個不是深受皇恩,可有一家真正感恩圖報的?那些大士族各有各的算盤,自不必說,即便是謝氏只怕也是為家族打算的較多?!?
明熙道:“何為士族?乃為門第、世族、世家、門閥。‘世胄躡高位,英俊沉下僚。地勢使之然,由來非一朝?!瘞装倌辏綆状我字?,陛下早該明白,他們要忠于的從來不是朝廷或是皇室,而是宗族,若無門第,何來自己?陛下不該為這些,不是背叛的背叛,再耿耿于懷?!?
泰寧帝閉了閉眼眸:“朕隨口一說,還不至于那么想不開。你這段時日似乎也想不開,才想開解你幾分。高鉞的事,朕也很可惜與后悔。如今回想,高鉞左右為難時,也曾放下身段對朕求助。”
“可朕依然選擇了袖手旁觀,甚至落井下石。朕也矛盾,一側希望高鉞投誠,將計劃全盤托出,一側又無法相信一個不愿忠于宗族的人。是以,高鉞幾次示好,都被朕罔顧了。朕也明白了,不管高鉞如何做,朕的心里根本無法接受背叛宗族的投誠。”
明熙沉默了片刻:“陛下雖有私心,也在乎權勢,但想的最多的還是皇甫氏的以后。高鉞所作所為雖是忠君,陛下依舊會反感,不管是為情還是為恩,他為一己之私,背叛族人,陛下都不會接受。陛下的左右為難與顧慮,我也明白。”
泰寧帝輕聲嘆息:“朕第一次向高鉞許婚時,曾言高氏后宅不寧,許你們自立門戶。高鉞那時候眼睛一下就亮了。他曾問朕:可是能自出宗族,與高氏再不相干?朕那時已有感,他問得什么,可還要裝糊涂。”
明熙怔愣了片刻,輕聲道:“陛下說:自立門戶當另算,本就是宗族之人,哪能不認祖宗?!?
泰寧帝閉目輕嘆:“朕說完后,高鉞眼中的亮光便熄了。若朕當時肯讓高鉞與高氏撇清關系,高鉞也不會拒絕婚事,更不會選擇赴死……他可以逃出去的,即便一無所有,也不該慘死在這不體面的戰場上?!?
“朕欣賞他是真的,提拔他也絕非只有利用。他當真是百年難得一見帥才,朕如今回頭想,若肯給他一線希望,也許就不會得了這般的結果,可如今也只有后悔罷了。”
明熙沉默了許久,許久許久,抬眸望向明月:“陛下也說,高鉞本可以逃出去,不肯逃。其實不管成敗,這一條路是高鉞早為自己選好的。他想忠于陛下,也感念皇甫氏知遇之恩,可族中的事又不得不盡力,這般的矛盾,該是日夜難安。假若他不曾赴死,被陛下詔安,可高氏一家因此蒙難,他的后半生,只怕也會在內疚與后悔中度過了。”
明熙眼角似乎溢出了水色,低聲道:“高氏給予了他一切,也給予了他無解的死局。他若當真殺伐果斷,六親不認也就罷了。或是心狠手辣,為達目的不擇一切手段,也就罷了??伤珒刃亩际菗u擺不定,亦正亦邪,優柔寡斷,也讓人不敢依靠?!?
許久許久,明熙深吸了一口氣,再次開口道:“忠孝兩全,對他來說是比生與死,更艱難的選擇?!?
泰寧帝拍了拍明熙的手,輕聲道:“只因懂得,朕才更后悔。為將者,不見得能為帥才,他這般的性情,若能一心一意,誓死也難回頭。朕當初若真的舍得,咬著牙給你們做主就是……可如今回想一切的假設,都成了未知的結果?!?
明熙道:“陛下活了半生,該比誰都明白,人生哪有那么假設呢?我們總是將假設想得那么好,可每件事的發展,都有各人的性情左右,也就有了許多必然。這不是假設,是從開頭就注定了結果,不會再有別的路?!?
泰寧帝挑眉冷哼:“你倒是忠心的,出事后第一件事就是護太子。朕被困猗蘭殿,你連問都不問一句話。你也不想想,太子那般的人,經歷了臨華宮的大火,又怎會再一次的將自己置于險地里?”
“別以為朕不知道,周全可一直都是他的人!他在臨華宮里不跟著你跑出去,到最后也會安然無事!偏偏你傻,不顧死活的帶人殺了出去,他倒是隱忍,竟是一直到最后都不說后招,這心思,這算計,這份狠勁,嘖嘖,朕當真是望塵莫及……”
明熙忍不住打斷了泰寧帝的話:“陛下閑來無事,怎么就喜歡冤枉別人?我可不信祁平沒告訴你,我第一個來救的人可是您。猗蘭殿外人手眾多,我才不得不讓認識路的祁平去搬救兵的!”
“祁平說了,您早料到慕容氏的心思,依陛下的才智與籌謀,又怎會沒有后招呢!不然,我也不會放心去救太子的?!?
泰寧帝雖是面上不顯,可微微勾起的唇角,還是暴露了心情:“因為知道你心里惦記朕,朕才更舍不得你?。≈x放給出的條件,著實讓人心動,不然千里迢迢的,朕何至于相中他!太子若愿一心一意,與你婦唱夫隨的,朕豈不是更舒心……”
“陛下!大事不好了!”六?;呕艔垙埖膹脑和馀芰诉M來,祁平緊跟其后。
泰寧帝不以為然,輕笑了一聲:“如今還有什么大事?還能有什么不好的?”
六福急聲道:“太子殿下被近身的侍女下了毒,東宮將所有的太醫都招了去!……這會怕是危在旦夕!”
泰寧帝驟然坐正了身形:“誰來報的!人呢?”
祁平上前一步道:“回稟陛下,奴婢親眼所見!宮女已被屬下關了起來,奴婢來時,殿下如今……不許太醫近身!”
泰寧帝急急的起身,怒道:“混賬!朕是如何吩咐你們的!宮中只怕還有慕容氏的余孽,讓你們嚴守四處!你們就這般保護人嗎!都愣著作甚!還不快些擺駕東宮!一個個的!不省心的!太子若有個三長兩短,東宮眾人都要陪葬!”
夜半時分,東宮正寢外。
泰寧帝站在帳外拂過皇甫策燙手的額頭,心都跟著抖一抖,低聲道:“太子太子?”
皇甫策雖喘息有些重,但看起來猶如睡著了一般。片刻后,他瞇著眼望著眼前的人,好半晌不曾說出話來,那呼出的熱氣,燙得人手指都發疼。
不知過了多久,皇甫策似是看清了來人:“夜半時分,還驚動了皇叔,是孤的不是……”聲音斷斷續續,虛弱至極。
泰寧帝手指輕顫,不敢再碰皇甫策,遂紅了眼眶,又是著急又是心疼:“早上還好好的,怎么那么不小心,身邊的人也不挑些可用的!朕可是將最好的暗衛都給了你,怕得就是還有余孽,早上還好好的,怎么一轉眼就成了這般模樣。”
皇甫策抬了抬手指,虛虛的握住了泰寧帝有些顫抖的手指,安撫道:“皇叔不必憂心,孤感覺甚好……”
泰寧帝輕拍了拍皇甫策的手,輕聲道:“朕不擔憂,太子吉人天相,定能熬過去的……”
皇甫策抿唇一笑:“若熬不住,皇叔可從宗族中挑個年幼的聽話的……親自教養……”
明明還是這般氣人的語調,可泰寧帝聞言大慟,緊緊的握住皇甫策的手指,急聲道:“那些小崽子,都出了五服了,哪里還是咱們家的人,你才是朕的親侄兒??!哪里要挑他們!你且莫想這些,先讓太醫給你看看,不見得是無解的……你前日不是還特意讓陸氏氣朕嗎?你快些好了。好了,朕還和你生氣啊……”
皇甫策疲憊的點點頭,難道溫順的開口道:“皇叔莫要擔憂?!?
泰寧帝點頭連連,可心中越發的難過:“不擔憂不擔憂……”
高氏已魚死網破,慕容氏幾乎已被斬盡殺絕了,都是喪家之犬,哪里還有迂回之處。若是得了機會下毒,定然是滅口□□,哪里還會留下活口。不然,泰寧帝也不會未雨綢繆,特意讓祁平留在東宮了??扇辗酪狗溃降资羌屹\難防,偏偏是從身邊人出事的。
千難萬險,以為終是皆大歡喜了。日日抄誦佛經,還不是為贖皇甫氏前人殺戮之罪,護佑這唯一的子嗣,難道終究是皇甫氏殺戮太過,還是逃不過這般的結局,這是天要滅皇甫氏嗎?想至此,泰寧帝終是忍不住落下淚來。
皇甫策疲憊至極,輕聲道:“皇叔,賀明熙在哪?”
泰寧帝急急的拭去眼角的水色,低聲道:“在!在外面!朕現在就去給你叫來,給你叫來!你別睡,朕去尋太醫!”
皇甫策卻緊緊的攥住了泰寧帝的手腕,輕笑了笑:“皇叔,孤從不曾求過你,你讓賀明熙一直陪著孤,可好?”
泰寧帝終是忍不住再次落下眼淚來,哽咽道,“好!只要你病好了,朕萬事都應你!你乃我大雍的太子,要什么不能……哪至如此……哪能……朕這就幫你叫她!”
皇甫策微微頜首,慢慢的松開了泰寧帝的手:“謝皇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