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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小孩在回答完是三年級不知道小河溝在哪兒后,繼續低著頭往前走。
礦場進不去,大人撬不開口,年紀小的小孩一問三不知,大點兒的一看他就跑。邢苛站在原地焦灼摳腦袋。
與此同時,陳桉目視前方沉默地走著,只是垂下的手在褲邊不自覺攥成了拳頭。
即使過去這么多天,無意在辦公室外聽到的對話依舊言猶在耳。
學生在課堂上大哭,女老師覺得既煩又可憐,心情復雜地感慨:礦場好好弄一哈嘛,也不得死這么多人。
男老師抱起作業本,在桌面上噔噔兩下懟齊,弄一哈?弄一哈你曉得要好多錢嘎?
女老師拉開抽屜,不以為然地撇撇嘴:好多嘛。
辦個證都要這個數,男老師放下作業本,比出一個數字,在女老師震驚的眼神中繼續冷笑:還不加其它的安全設備。死一個人才賠五萬,你說啷個劃算?
女老師動了動唇角,想辯駁。但轉念又覺得這事和自己沒關系,關上抽屜打開教材,所有的情緒匯成一聲輕長的嘆息。
陳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教室的,覺得腿似有千斤重。
從記事起,父親一直在礦上,他在鎮上宿讀。父子倆的相處時光只有周末的晚上,甚至很多時候短暫到只剩下他躺在床上半睡半醒時,父親在外屋問的那句小桉睡沒。
在得到睡了的回答后,外屋的聲音即刻變得小心翼翼。再醒來,父親早在天空剛翻起魚肚白的時候孤身走了
陳家嶺全是像他們這樣的家庭,班里有兩個學生和他一樣,家人喪命于礦難。
一個沒了爺爺,一個永遠找不到媽媽。
他們常常在教室里哭泣。但陳桉覺得,失去父親的生活好像和尋常沒什么倆樣。他照舊上學、吃飯、睡覺。
只有在安靜下來,聽到妹妹問爸爸去哪兒,母親半夜隱忍的啜泣時。才猛然反應過來,爸爸真的不在了。
這時眼睛經常一熱,無端端的,淚水就落了下來。
陳桉杏子樹下定了很久,同時邢苛也在原地考慮。
邢苛斟酌再三,見天色已晚,準備打道回府,等回到鎮上再做打算。就在他拐過山彎之時,一個脆生生的童音叫住了他。
你是記者嗎?
邢苛背脊一僵,顧左右盼,像是怕人聽見。
連連擺手:不是的,我不是記者,我是來走親戚的。
陳桉眼里閃過一絲失落,轉瞬即逝,但被邢苛捕捉到了。
他迫不及待地詢問,隱約覺得事件有轉機:你是想找記者嗎?你找記者干什么?
陳桉遺傳了陳國棟的安靜沉悶,但聰敏過人。在幾番試探確認邢苛是記者后,才一五一十得告知自己知曉的所有情況。
雖然不懂需要辦什么證,購買什么安全設備,究竟要多少錢。但他希望礦場不要再出事,陳家嶺的小孩不要再失去親人。
當問到具體的遇難者信息時,記憶力超群的陳桉挨著報名字:小河溝旁的余二,竹林前家的劉秀洪,黑水彎的趙鐵、趙錫兩兄弟還有說到最后,陳桉頓了頓,神情忽然壓抑低落:還有陳國棟。
他指過去:他家住那兒,找不到尸體,埋在礦里了。
情況比想象中的還要嚴峻,邢苛胸口壓了一塊沉重的石頭。摸了摸他腦袋,緩緩呼出口氣:你是一個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