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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昊瞳孔驟縮。
那糖塊上殘留的靈韻,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卻精純得令人心悸。那是一種……極其復雜的靈韻結構。表層溫柔如春水,帶著治愈與安撫的屬性,像最細膩的醫修靈力;可在這溫柔之下,卻深埋著一絲銳利如刀鋒的血煞之氣,那血煞被某種更高明的手法層層包裹、壓制,卻終究在歲月侵蝕下泄露出一縷本質。
更讓許昊心頭劇震的是——
這靈韻的“底色”,他見過。
在青木峰,蘇小小的蘭園里。那日蘇小小助他突破元嬰中期,蘭園中花香四溢,靈韻浮動。當時他便隱約感知到,園中某處殘留著一縷極其細微、幾乎消散的靈韻,那靈韻與蘇小小自身的青木靈韻完全不同,更加古老、更加滄桑,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悲愴。
而此刻,這糖塊上的靈韻殘留……與蘭園中那一縷,出自同源。
許昊緩緩收回手指。
他看向阿阮。少女依舊跪坐在那里,眼淚已止住,只剩一雙空洞的大眼睛呆呆望著糖塊。寬大白襯衫的領口滑得更開,露出半邊瘦削的肩頭和清晰可見的肋骨輪廓。黑色棉襪包裹的細腿蜷縮著,大號小皮鞋的鞋頭抵在一起,像個無助的孩子。
“阿阮。”許昊輕聲開口,“那位黑裙姐姐……長什么模樣?”
阿阮恍惚地抬起頭,淺灰色的瞳孔努力聚焦。
“她……很高。”阿阮比劃了一下,短小的手舉過頭頂,“比風姐姐矮一點……但很挺拔。裙子是純黑的,料子很滑,有暗紋……像流水一樣。”她頓了頓,努力回憶,“頭發很長,到腰……用一根木簪子挽著。臉……很白,鼻子很挺……眼睛……”
她忽然停住了。
“眼睛怎么了?”風晚棠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阿阮茫然地眨了眨眼:“我……我不記得了。我只記得她笑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很溫柔。可具體長什么樣……我想不起來了。”
許昊與風晚棠對視一眼。
——記憶被靈韻影響,或是人為模糊了關鍵特征。
“她還說了別的嗎?”葉輕眉柔聲問,手中寧神香又換了一截新的。
阿阮搖頭:“就那句話……‘好好活著’。然后她摸摸我的頭,就走了。”她低下頭,看著糖塊,“我舍不得吃……想留給爹爹。就藏在懷里,想著等爹爹討到飯,我們一起分。”
她瘦小的手指再次碰了碰糖塊。
“可是那天晚上……城里出事了。”
阿阮的聲音陡然變得飄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天突然紅了……不是晚霞那種紅,是血一樣的紅。然后有尖叫聲,很多很多尖叫聲……從城里傳來。”她抱住自己的手臂,寬大的白襯衫袖口滑落,露出細得驚人、遍布舊傷疤的手腕,“爹爹沖進來,拉著我就跑……我們躲進這個廟,躲進那個裂縫。”
她指向神臺后的黑暗。
“爹爹把我塞進去,自己擋在外面。我從縫里往外看……看見天上有兩個人影,一個穿黑袍,一個穿黑裙……他們手里拿著一個紅色的東西,像印章……”
阿阮渾身開始劇烈顫抖。
“然后……然后城里就亮起紅光……很多很多紅光,從每一間屋子、每一條街道亮起來……像螢火蟲,可是是紅色的……”她語無倫次,淺灰色的瞳孔因恐懼而放大,“那些紅光飛起來……飛向那兩個黑影手里的印章……然后……然后尖叫聲就停了。”
她抬起頭,看向許昊,眼神里滿是孩童般的困惑與恐懼。
“全都停了。一整座城……一千萬人……一點聲音都沒有了。”
廟內死寂。
唯有穿堂風嗚咽而過,卷起地面的灰塵,掠過眾人腳邊。
雪兒忽然小聲開口:“許昊哥哥……”
許昊回頭,看見她正指著阿阮膝頭的糖塊——那干裂發黑的硬塊表面,此刻竟滲出一點極細微的、暗紅色的光澤。不是反射的光,而是從內部透出的、極其微弱的靈韻殘光。
許昊再次伸出手指。
這一次,他將化神中期的靈韻催動到極致,神識如最精細的刻刀,探入糖塊深處。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廟外荒原的風聲、寧神香燃燒的輕響、眾人壓抑的呼吸聲——所有聲音都褪去。許昊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縷微弱卻復雜的靈韻殘留中。
他看見溫柔如水的治愈靈力,包裹著一絲銳利如刀的血煞。
他看見兩種截然相反的屬性被某種極高明的手法強行糅合在一起。
他看見靈韻底層,那與蘇小小蘭園中同源的、古老而悲愴的“底色”。
他還看見……那一絲血煞之氣深處,藏著一縷極其隱晦的、仿佛來自九幽深處的陰寒靈韻——那是鬼界修士特有的氣息。
許昊收回手指,緩緩睜開眼睛。
他看向阿阮。少女依舊跪坐在灰塵里,寬大白襯衫裹著瘦骨嶙峋的身軀,黑色棉襪包裹的細腿蜷縮著,大號小皮鞋沾滿塵土。她懷里抱著那半顆干裂發黑的糖,淺灰色的大眼睛里空無一物,仿佛靈魂已隨著兩年前那場血色,永遠留在了這座廢墟里。
“許昊?”風晚棠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許昊站起身,走到廟門口。葉輕眉和風晚棠跟了過來,雪兒也湊到他身邊,小手輕輕拉住他的衣角。
“那靈韻……”葉輕眉壓低聲音,纖長的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腰間藥囊,“極其復雜。我從未見過如此矛盾的靈韻結構——溫柔與血煞,生機與死氣,人界靈韻與鬼界陰寒……全糅在一起。”
風晚棠抱起手臂,藏青色勁裝的高開叉下,那雙被深灰色連褲襪包裹的超模長腿微微交迭。她眉峰輕挑,丹鳳眼里閃過一絲銳利:“而且與蘇小小有關。”
許昊沉默點頭。
他再次回頭,看向廟內。阿阮依舊跪在那里,一動不動,像一尊泥塑。褪色的粗麻布攤在膝頭,半顆干裂的糖靜靜躺在中央,在從破廟頂漏下的天光里,泛著微弱而詭異的暗紅色光澤。
“先離開這里。”許昊最終開口,聲音低沉,“此地不宜久留。”
他走回阿阮身邊,彎腰將少女輕輕抱起。阿阮沒有反抗,只是僵硬地蜷在他懷里,瘦小的手死死攥著那塊粗麻布,連同布上那半顆糖。
許昊抱著她走出山神廟。
荒原的風迎面撲來,揚起漫天黃塵。遠處,蒼南城的廢墟在塵霾中若隱若現,如同一具巨獸的骸骨,永遠沉默地臥在焦土之上。
風晚棠走在最前,高挑的身影在風沙中劈開道路。
葉輕眉緊隨其后,青色裙擺與草綠色絲襪在昏黃天光里劃過柔和的弧線。
雪兒拉著許昊的衣袖,白色小皮鞋踏在焦土上,留下淺淺的印痕。
許昊抱著阿阮走在最后。懷中少女輕得可怕,寬大的白襯衫被風吹得緊貼在他胸前,底下瘦骨嶙峋的輪廓清晰可辨。她淺灰色的眼睛依舊空洞地望著天空,那半顆干裂發黑的糖,被她緊緊攥在掌心,像攥著一段鮮血淋漓的、永遠無法愈合的記憶。
夕陽西下,將一行人的影子長長拖在焦土上,投向那座沉默的廢墟。
而許昊不知道的是——
在他以化神靈韻探查糖塊的瞬間,叁十里外,蒼南城廢墟深處,某座半塌的閣樓陰影里,一雙眼睛緩緩睜開。
那眼睛望向山神廟的方向,眸底閃過一絲極其復雜的情緒。
有欣慰,有悲愴,有決絕。
還有一絲……深埋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期待。
隨后,陰影蠕動,那身影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廢墟深處,仿佛從未存在過。
只余荒原長風,永不止息地吹過這片浸透鮮血的土地。<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