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小哥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眾人聞言面面相覷,無一人敢上前。直到她親自挽起袖口,從井旁取過石灰與木勺,俐落地將石灰投入水桶——
「嘶——嗤——」
石灰遇水,驟然劇沸,激起白煙如霧,濃烈刺鼻,熱氣翻涌中夾雜焦臭與血腥,幾名百姓當即掩面而退,驚呼連連:「這……這是毒霧啊!」
有人跌坐地上,連聲喊著「別靠近」「會死的」,更有孩童嚇得啼哭,被母親緊緊攬住。
卻見沐曦不避不讓,穩步踏入煙中,揚起木勺,一勺勺石灰水潑灑于尸骸之上。她素衣染塵,衣角微卷,神色沉定無波,恍若無視周遭一切喧囂。
「石灰屬陽,可克陰穢。」她轉身揚聲,語調不疾不徐,卻字字清晰貫耳,「三日后,此處當無疫氣。」
眾人屏息望去,只見她所潑之處,石灰迅速覆蓋血肉潰爛,熱煙升騰間,蠅群四散驚飛,竟漸漸稀少。
一名中年男子顫聲說:「……真有用了?」
另一老嫗雙手合十,低聲念著神佛之名,卻不由自主地向前踏出半步,目光緊緊追隨著那立于白煙之中的女子。
沐曦回身,目光掃過眾人,語聲沉靜:「疫非天罰。畏懼無用,當行可行之法。」
眾人神色漸變,不再全然是驚懼,有那膽大者小聲說道:「她不怕……我們也當學她一二。」
煙霧中,她如孤松而立,塵世之災未能動其分毫。
夜深人靜時,沐曦解開染血的臂縛,露出腕間玄色錦帛。帛下藏著一枚玉鏡碎片——那是嬴政塞給她的結發信物,背面「政曦永契」的刻痕已磨得發亮。
她突然想起離宮那夜,他親手將太阿劍鞘上的隕鐵粉刮入墨中,為鳳凰紋刻下最后一筆時說的話:
「天外之鐵,可貫時空…若你在彼處流血,孤在此處必痛。」
此刻鏡面映出她龜裂的嘴唇,而腰間金鳳正隱隱發燙。
---
三、凈水活源
疫下城井,早被尸血所染。井口浮著暗紅污沫,水中腥氣撲鼻,有病尸倒懸井邊,死狀駭人,連掩井的石板都滲出黑痕。百姓望之色變,皆道此水已成「鬼井」,靠近便會染邪。
「喝一口,當場痧厥!」一老嫗哆嗦著說,口中念咒退避。
更有人高聲喊道:「此井該封!誰若取水,便是害命!」
沐曦步至井前,未被人聲所擾,吩咐隨從備粗麻布、細沙與木炭,當場指示工匠製作簡易濾器——將三物層層緊實包裹,以繩索系牢,垂懸于井口水面之上,再細調角度,使水流得以緩緩滲透而過。
眾人屏息觀望,議論紛紛。
「再怎么過濾,也是污水!」「她瘋了嗎?難不成要我們喝尸水?」
沐曦并未解釋,只取來木瓢,舀出一瓢透過濾器的井水,置于陶鍋中升火煮沸。火光跳躍,她目不轉睛,靜待水滾,又細細熬煮一分鐘,方將鍋揭起,瓢中斟水,輕晃杯沿,讓日光照入瓷面,水清如玉,竟不見半點渣濁。
她轉身當眾說道:「炭吸濁,沙阻穢,火可殺疫。」說罷,毫不遲疑地仰首將水一飲而盡。
人群一時譁然,如見鬼魅。
「她真喝了……」
「她瘋了……明日就要暴斃!」
然她飲畢垂杯,神色平和如常,并取出一枚溫潤石塊,呈粉紅色,形如桃核,投入井中。
「桃花石可鎮井氣,除陰穢,山中有之,若見可取。然其內含硫,有抑疫之效,非空談信術。」
一名年輕書生怔怔問:「你……早就驗過其性質?」
沐曦頷首,目光掃過群眾:「人言桃花石可辟邪,然邪不在石,亦不全在人——邪在懼,疫起亂,皆因恐懼使人失智。」
她走至井邊,輕撫井沿,聲音溫沉有力:「此井可用,誰愿隨我,取水煮藥,分給病患?」
人群沉默良久,終有一名壯漢低頭上前,取瓢裝水,顫聲道:「我……我來試試。」
又一人加入。
不久,井旁便圍起一圈自發協力之人,將濾水與煮沸之法默記于心,轉傳四方。
煙塵亂世中,她以理破疑、以行服眾,仿若一束冷光,劃破疫瘴沉沉。
當日有密使入咸陽稟報,言沐曦親入鬼井,設濾取水,當眾飲之不懼生死。嬴政沉默良久,指間竹簡無聲折斷。
她身涉險境,非為一己虛名,而是為他——為秦國,逆行于人心惶惶之地,止亂于未燃之前。
她不過是一介女子,卻孤身抵萬疫。
嬴政素來冷斷果決,此刻卻有焚火壓心,無處可遣。政務甫得喘息,他遂親啟咸陽,輕車簡從,東出大樑。
---
四、藥囊護身
城中疫氣未除,沐曦命繡娘晝夜不停,縫製數百絹布香囊,囊中填入雄黃、菖蒲與少許麝香,織線皆以朱砂浸染。成囊后,她親自分送,予軍士與未染病之百姓,命人懸掛街口吆喝宣示。
「懸于胸前,可避瘟神,護住一命!」
一時街頭巷尾皆見香囊販發,官吏穿行叫喚,但眾人多是將香囊丟棄一旁,或捂鼻避讓。
「一塊破布能擋瘟神?當咱們傻子不成。」
「麝香那等貴物,她真能給百姓用?恐怕哄人的罷了。」
甚至有人暗嘲:「什么絹囊防疫,還不如一壺燒刀子痛快。」
沐曦又命人以朱砂書寫數條防疫訣語,張貼街巷墻面,筆跡朱紅如血,逐句醒目:
?「醋巾掩口,濁氣不侵。」
?「歸家濯手,病邪難附。」
然榜文張出三日,仍少人信從,紙面被風雨打濕,孩童拿來戲玩,老者唾之不屑。
直至第五日,北市傳出一樁怪事。
一名老嫗居于巷尾,膝下有孫,年僅四歲。鄰戶七人皆已病倒,惟其孫仍精神健旺。官人前去探問,方知老嫗曾見榜文,依言將布巾浸醋,日日為孫掩口,又以香囊縫于衣內,不令外出,每日沐手煮湯,照料極細。
「我沒讀過書,但她說的,我信。」老嫗對官吏這樣說,「我孫兒活著,比什么都值。」
消息傳出,如風掠平野。百姓驚疑交加,紛紛走訪老嫗巷口,親眼見其孫兒活蹦亂跳,無一病容。
次日一早,官倉門前便排起長隊——索香囊、求榜文、詢用法者絡繹不絕。
有人將香囊縫入兒女衣襟,有人抄寫榜訣貼于門上。再無人戲謔、冷笑,反有鄰里自組濯手隊,沿街施水、教人掩口。
街巷間開始出現低聲誦讀之音——
「醋巾掩口,濁氣不侵……歸家濯手,病邪難附……」
而那滿城飛飄的香囊氣息,在疫霧瀰漫中,竟隱隱多出一絲安穩的味道。
當夜,城中客舍一隅,燈火微明。嬴政披暗衣而入,見沐曦仍伏案繪圖,身側堆滿尚未分發的藥囊與草方冊頁,未進一口熱食。
他眉峰微蹙,走上前低聲道:「這些,可交他人代勞。你,已不必事事親力。」
沐曦卻未停筆,聲音平靜:「若我不做,無人信得過這些東西能救命。你見過病患眼睛嗎?像枯井……全城等一瓢水。」
嬴政靜默片刻,才道:「你身體撐得住嗎?孤從咸陽趕來,不是要看你這樣逼死自己。」
她聞言才抬眼看他,神情疲倦卻堅定:「我若不撐住,誰來撐?」
他握住她冰冷的手,掌心微震:「孤來。」
沐曦輕輕搖頭:「你要救的是國,我要救的是人。」
他一時語塞,半晌方嘆:「既你不肯休,孤便陪你……直到疫退。」
沐曦望著他,眼中終露一絲微光,卻只是淡淡道:「那便讓你也記住——這些香囊與訣語,是百姓的命,不是迷信。」
他點頭,將她未縫完的香囊收起,與她一同坐入燈下,并肩無語。
---
五、封疫歸土
疫發之初,為遏止尸骸傳染,城中依沐曦所令,擇風口之地焚尸為策。誰料連日濃煙滾滾,惡臭瀰漫,驚擾四鄰——
「這是燒人,不是燒柴啊……哪有一燒三日不散的?」
「親人死了還要被火烤,哪里還有個體面……」
「天降瘟災也就罷了,如今連死都死不安生!」
街頭巷尾怨聲載道,哭泣聲混著咒罵,日夜不絕。更有老人將香灰灑向官道,哭跪高呼「天不容火葬,先人怨氣成煙!」
沐曦聞之,眉頭緊鎖,不再強行推行火化。次日清晨,她改令:全城就近掘深坑安葬,層層覆以石灰與黃土。
「石灰一層,黃土一層。」她于城門口高聲示眾,「亡魂得安,生者無患,才是真正兩全。」
但百姓仍狐疑:「埋得再深,疫鬼也會鑽出來……」
沐曦深知人心難安,遂召巫祝于市口設壇,披發戴笄,舞羽扇念咒,聲聲震耳,聲稱:
「石灰陽剛,封疫鬼于九泉之下!若無黃土壓頂,怨靈必夜出索命!」
此語一出,猶如落石入水,激起百姓心底最深的恐懼。他們素信陰陽鬼神,素來畏疫靈,聽聞石灰能「封鬼」,反倒趨前探問埋尸之法。
一日之內,原本還在遮鼻掩面的村民,竟主動提鋤挖土,協助掩埋。更有人自備桃木枝,削作小符插于新墳之上,口中念叨:「封鬼鎮靈,勿再作祟。」
老嫗教孩童寫符,小販改賣桃木條,甚至連城外的流民都開始以「協葬求福」為交換條件,換得一口水與一囊乾糧。
望著那滿坡新土,白灰斑斕如雪,而每座新墳上皆立一枝桃符,迎風招展。沐曦收回目光,垂袖而立,聲音低沉卻堅定:
「不論是疫鬼,還是人心,皆須安。」
她話音甫落,身后傳來一聲低語——
「這些法子……你如何得知?」
嬴政站在數步之外,滿身塵灰,目光卻深沉如夜。他方才自市外巡回而回,見盡那一丘丘新墳,與那些因恐懼而甘愿信符的百姓,此刻只覺胸中沉如千石。
沐曦看他一眼,眼神靜定,似早預料他會問這句。
「王上還記得我說過,太古有圣人『醫國』?」
嬴政點頭:「但那是傳說。」
她低聲一笑:「是。但傳說從來都有根。衛生、氣運、天時、人心,皆是醫理。古人觀氣候以定農時,診脈以知病勢;我不過將這些碎法條理拼起,尋最穩當的道來走。」
嬴政看著她,不語。
她便繼續說:「尸火會亂氣,黃土可鎮陰,石灰殺疫,桃枝祛穢。民心在懼時,不聽理,唯信術。我以術安心,以理救命——如此而已。」
他忽道:「你心中,可曾懼過?」
沐曦轉眸,眼中一點光亮如星:「怕。但我更怕沒人信我,怕真有法卻被當成妄語,怕有人本可活,卻因一句『無用』而死。」
風過市口,壇上羽扇垂落,黃符飄零。
嬴政望她良久,終是低聲道:「若此役能成,這城,這民,這亂世,會有人記得這些努力。」
她淡然一笑,目光清澈卻堅決:「歷史從不記得那些無名的行者,若他們能活著,那便是我唯一的回報。」
---
六、藥食濟命
軍營大灶前熱氣翻滾,炊煙裊裊里卻無半點飯香。幾名值守士卒坐于灶旁,手扶額角,滿臉倦色。
「還煮啥?病都病成這樣了,哪還吃得下……」
「這薑蒜味嗆得眼都睜不開,像是要驅鬼,不是喂人吧?」
怨聲未落,卻見沐曦衣袖挽至肘彎,素手持勺,立于鼎邊。她親將曬乾的生薑、蒜末撒入滾燙鍋中,又投黍米數升,文火慢熬,湯色金黃。
「薑暖胃氣,蒜除濁氣,米養脾肺。」她語音平靜如水,「每日一碗,生機回涌,不可輕棄。」
話雖溫和,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有士卒嘴硬不動,沐曦便親舀一碗遞來——那湯熱氣騰騰,氣味刺鼻,卻在鼻尖停駐片刻后轉為甘潤溫和,竟令人食指微動。
「喝罷,不誤你上陣,只助你守身。」
士卒愣了愣,終是接過,低頭一飲,喉頭滾燙,竟有幾分清醒之感。
午后,她又命人取黃酒溫熱,拌入金銀花與淡豆鼓,沉于陶缸半炷香時,再按人數分盞。輕癥病患逐一取服,皆神色狐疑,不知是藥是酒。
至一名咳血中年男子,瘦骨嶙峋、氣若游絲,初時舉盞雙手發顫,飲畢卻見他胸口起伏略穩,緊皺眉心竟有片刻松解。他低頭伏地,聲淚俱下。
「在下……三日未得喘息,今日才覺活著……」
營中人面面相覷,終于有士卒輕聲道:「這……還真有些效應?」
沐曦俯身將男子扶起,面色如常,語音卻溫潤如風:
「非我之功,天地生藥草,本是救人——吾輩只應知取、知用,不可枉費。」
言罷,她拈一撮金銀花于指間,似觸春露,輕投湯中。那盞素湯如清泉微泛光,倒映著她眉眼清寂、卻不容輕蔑的堅決。
---
【凰女振翅】
旬日之后,大樑城內呻吟漸稀。往日如陰影般壟罩街巷的沉寂,正被細碎的人聲與炊煙一點點驅散。
老井邊,炊煙悠悠,有孩童蹲坐石沿,雙眼亮澤,指尖戳弄那懸掛井口、層層裹布的濾水囊,滿手黑灰卻不自知。
「阿母,這炭黑乎乎的,為何能治病啊?」
婦人從身后輕輕將他攏入懷中,手掌覆于他額際,低聲應道:
「因那是凰女賜下的神物……」
她聲音微顫,目光穿過井口水影,落在遠方那一襲素衣的背影。沐曦正行走于破損的青石街上,一手持冊,一手撫診幼童額溫,神情寧靜,步履不急不徐。晨光穿過街巷殘垣,灑落她肩頭,宛若金羽輕覆。
婦人低頭,在孩童耳畔輕語,仿若說給天地聽:
「她……是天降的救星。」
此言似落地種子,在風中生根。三日內,便傳遍十里八鄉:
——「凰女振翅,瘟神退散。」
有人說,她掌中持火,白衣如羽,是天界仙子。
有人說,她通古巫秘法,能辟百邪于煙塵之外。
也有人說,她來自未卜之地,手握天書,能轉死生。
無論真偽,——凰女之名,如晨曦般,在這場劫火之后,點亮了人心最深處的一線希望。她的身影被繪上符紙,貼于門楣;她的話語被抄成小冊,誦于夜燭。
---
【尾聲·暗涌】
是夜,城樓之上,夜風輕拂。
嬴政自背后摟住沐曦,將她納入懷中,掌心覆在她瘦削的肩頭,似要將她護在萬世煙塵之外。
下方城池已隱現燈火,百姓重拾生機,昔日的死寂逐漸遠去。
“他們說你是神女,”他低聲說,氣息落在她耳畔,“說你救了這座城,救了萬民。”
沐曦輕輕一笑,疲憊卻不倦,仰首望向天際——繁星已現,仿若天地為她點燈。
“我不是神女,也無神力可言。”她聲音輕柔卻篤定,“我只是……不忍看人死,不忍看他們苦。”
嬴政垂首,額頭輕抵她的發間,一言不發,卻將懷中人抱得更緊了些。
遠處,最后一處焚尸堆的馀燼終于熄滅,隨風飄散,如惡夢終醒。<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