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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開了那一頁日記, 緩緩地放在掌心。
和她所預料的一樣,這是她十八歲那一年的日記。
“2003年6月16日陰
今天媽媽一直在哭,一直在哭。我安慰她,她就抱著我哭。她哭聲細碎無奈,她會說她好恨,好恨,問我說瑤瑤我該怎么辦。
可是我真得不知道,媽媽該怎么辦,我也不知道媽媽為什么在哭泣。
后來我才知道,是原叔叔沒了。
其實我這幾天一直不明白,怎么沒見到原叔叔,我甚至以為他們吵架了。
現在我才知道,原叔叔沒了。
沒了的意思,就是死了,像爸爸一樣,死了,永遠不會回來了。
原叔叔死了,媽媽以后該怎么辦?
傍晚的時候,一輛車停在了家門口,原勛從車上下來。
他好像又長高了許多,穿著黑色的西裝,一臉肅穆沉重。和平時看著很不一樣。
他看起來像一個諸如他的父親,他的爺爺一樣的人物。
我和媽媽上了車。
一路上,媽媽和原勛一直沒說話,外面陰著天。
傍晚時分的烏云暗而沉,像一口黑色的大鍋傾軋過來,這個本來應該算豪華寬敞的車子變得狹小其阿里。
無論是車外面還是車里面,氣氛都非常壓抑,我甚至覺得喉嚨被人扼住一樣地窒息。
后來經過一個紅綠燈路口的時候,車子停了下來,在那一片死一般的靜默中,我聽到原勛說了一句“瑤瑤最近在學校怎么樣”。
我想,他應該是問我的,可是我一點不想說話。
說話需要張開嘴巴,可是我竟然不知道該怎么讓上下唇分開,以便發出聲音。
原勛問出話,沒有人理,如果是平時,媽媽一定會為他圓場的,會笑著和他說話,用那種略帶巴結的語氣和他說話。
可是現在媽媽顯然沒這心思。
我側過臉看向媽媽,只見媽媽低垂著腦袋,目光木然地望著前方一個點。
紅燈變成了綠燈,車子往前開,慣性使她身子往后微微一傾,她那個仿佛沒有支撐力的腦袋也跟著點了幾下。
現在的她就像一個沒有生命力的木偶,所有的精神都已經被抽干了。
下車的時候,原勛過來幫媽媽開車門,又回頭看了眼我。
我走到另一側,扶住媽媽的胳膊。
我們一起進了醫院,醫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傳來,這讓原本就憋悶到幾乎窒息的我幾乎想暈倒。
不過我忍住了,這個時候,我所有的精神和身體都盡量壓縮并減少存在感。
有一個年紀大的伯伯過來了,我隱約記得這是原家的管家,好像姓孫。
孫管家眼睛發紅,過來說:“小少爺?!?
從他們壓低的聲音中,我大概明白,其實原家不想讓媽媽見到原叔叔的遺體,是原勛違背他們的意思,偷偷帶著媽媽和我過來的。他說他的叔叔一定希望見到我和媽媽最后一面。
原勛之后便領著媽媽和我繼續往里面走。
醫院的太平間,不明不暗的光線,總是給人莫名的陰郁感。
我甚至有一種沖動,想拔腿離開。
原叔叔對我不錯,曾經一度我覺得他可以代替父親的位置,可是現在他死了。
仿佛有一種錯覺,只要不見到原叔叔的遺體,就會覺得他并沒有死,潛意識里認為他只是出了個遠門,還會再回來,拍著我的腦袋說,瑤瑤真乖。
可是我到底走到了這條路的盡頭,看到了那個蒙著白布的遺體。
原本已經形同木偶的媽媽陡然間發出一聲凄厲的尖叫。
尖叫之后,她開始哭起來。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媽媽哭成這樣,好像人生中所有的悔恨痛苦都在這一刻爆發出來。
我眼前一陣一陣發黑,幾乎站不住。
旁邊好像有人在對我說,勸勸你媽媽,可是我的腳沉重的根本邁不動,嘴巴也完全無法張開,我就像傻了一樣站在那里。
后來怎么回家的,我完全沒印象了。
好像有一雙手落在我的額頭上,低聲對我說,明天過來看你。
我死死地盯著天花板,耳邊回響的都是媽媽的哭聲。
根本睡不著,爬起來,想寫點東西。
心里一片茫然,不知道以后該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