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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越淡淡向后掃了一眼, 吩咐李忠道:“先送傅夫人回宮。”
李忠倉促應下, 雖不知發生何事,仍弓著腰、陪著笑臉, “夫人,請隨奴才過來。”
傅書瑤從頭至尾未說一句話, 她安分地跟在李忠身后, 那兩個兵士仍寸步不離地守著。她臉上倒是見不到羞慚, 仍舊目光坦然直視前方, 渾然不顧底下諸人的竊竊私語,氣度高雅如同一位要上絞刑架的皇后。
厲蘭妡盯她盯得出神,忽覺五指被人輕輕扣起, 耳畔傳來蕭越穩重的聲調,“蘭妡,咱們也回去罷。”
大庭廣眾之下作出這樣親昵的舉動,厲蘭妡不出意外地有點窘:一面也覺得蕭越這樣風塵仆仆地回來,恐怕還沒有洗手。
然而她仍舊擺出一個良好的微笑,“也好,明玉正吵著要見父皇呢!”
回來的第一晚,蕭越自然歇在了幽蘭館。洗過一個舒服的熱水澡,將身上的風沙塵泥盡皆去凈,蕭越穿著淡白繡金線的寢衣,腰間僅束著一根玉帶,與厲蘭妡在床上閑話家常。
厲蘭妡問起流言一事,“那時京中紛傳陛下中了毒箭,恐怕命不久矣,是真的嗎?”
“是真的,萬幸救治得法,否則朕恐怕就不能活著回來見你了。”蕭越將領口扯開一點,露出前胸上一個紅色的星狀疤痕,距離心臟部位將將只有一寸。
厲蘭妡撫著胸口,及時地表露出關切,“那末現在還要不要緊?”
蕭越安撫她,“已經沒事了,你不必擔心。”
兩人密密地說了一會子話,厲蘭妡方問起最關心的問題,“傅夫人怎么這般模樣?不是有功之人么,陛下怎么對她不冷不熱的?”
蕭越一眼看穿她的偽裝,在她鼻梁上戳了一把,“你倒會裝傻充愣,那封信不是你寫給朕的么?”
厲蘭妡頑皮地笑道,“臣妾不過隨口一說,陛下就信了么?”
“信出自你的手筆,朕怎么能不信?朕什么時候沒相信過你?”蕭越異常溫柔地看著她,仿佛要使她溺斃在浩渺的眼波里。
可惜厲蘭妡是個記仇的人,她可沒忘記蕭越前陣子還疑心過她,可是看看,男人都是健忘的動物,現在她立了功,又對她情深似海了。
厲蘭妡很狡猾地問道:“那么傅夫人……陛下是否有確鑿的證據?別弄得像臣妾冤枉人似的。”
蕭越愜意地往枕上一靠,“朕聽了你的話,心中自然存了疑心,從此處處提防。她一開始倒謹慎,未曾抓住把柄,后來朕臥病,她親自提出服侍,朕雖然戒備,想著這倒是個好機會,于是由著她。她倒勤謹,諸事親力親為,還親自喂朕服藥,若非朕覺出那藥的氣味有異,恐怕真要以為錯怪了她。”
“原來陛下也險些掉進美人的陷阱里,傅夫人要是再謹慎一點,陛下沒準就對她傾心相許了!”厲蘭妡作出百般不情愿的模樣。
蕭越哭笑不得,“你吃這種干醋做什么!她要是再謹慎一點,朕的性命說不準都沒了。也是經了這一遭,再順藤摸瓜地查下去,朕才能肯定你說的是實話,原來她果然與漠北那頭有往來,若非發現得及時,軍中的機密恐怕都泄露出去了。”
“那末陛下是否已查清她的身份?”
“還沒有,她什么都不肯說,朕只有先將她幽禁起來。”蕭越搖頭,卻道:“咱們別提她了,說說咱們自己的事罷。”他按著厲蘭妡的肩膀,急切問道:“老實告訴朕,朕離開的日子里,你有沒有思念朕?”
三十歲的男人,還拿肉麻當有趣。厲蘭妡鎮定地與他對視,“夜以繼日,凝思如渴。尤其是陛下垂危的消息傳來時,臣妾直如天塌地陷一般。”
蕭越謔道:“那要是朕真的崩逝,你會不會隨朕一同去了?”
“不會,臣妾會好好活著。”厲蘭妡果斷搖頭。
“為什么?”這個回答顯然在蕭越的意料之外。
“因為臣妾知道,陛下定然希望臣妾好好活著,還有明玉、忻兒、慎兒、情兒、明華、憶兒,他們都是陛下和臣妾的心血,臣妾若拋下他們,便是對不起陛下。”這一長串名字盡管繞口,厲蘭妡卻說得極為流暢,她很聰明,絕不會用實話來觸怒蕭越,可是她的假話比真話說得更真,由不得人不信。
蕭越目不轉睛地看著她,似乎想從她這里得到一點真心的印證——他得到的卻只有一張真誠的笑臉。
傅書瑤被幽禁在涌泉殿,蕭越留著她一條性命,顯然不是手下留情,而是要慢慢折磨:通敵叛國是重罪,哪個君主都無法忍受。
按理是不許人來探望的,厲蘭妡如今大權在握,也就成了例外。只需一個嚴厲的眼色,外加幾錠黃澄澄的金子,門口的侍衛自動地讓開一條路。
涌泉殿的侍女宮人都被遣散,里頭靜悄悄的,一絲聲息也無。厲蘭妡慢慢走進,發覺門窗都關得死死的,唯獨寢殿門是虛掩的,露出一條小縫。
屋子太大,又太靜,厲蘭妡輕輕將門推開,那豁朗朗的一聲“吱呀”便格外矚目。她驚奇地發現傅書瑤正坐在一架落地大銅鏡前梳妝,只穿了絲質寢衣,長長的青絲如云逶迤,眉骨上敷了眉粉,臉頰上點了胭脂,唇上也抹了鮮紅的口脂,端然如畫中人。
她五官原本相當素淡,這么一打扮,居然明眸皓齒,整個人都鮮活起來,連厲蘭妡都差點看得呆住。
也許是從鏡中瞧見她的身影,傅書瑤莞爾一笑,輕盈地轉過身來,“貴妃娘娘怎么來了?”
厲蘭妡注意到她沒穿鞋襪,只從旖旎的裙擺下露出兩只纖巧秀麗的腳,下意識地皺眉,“傅夫人真是磊落,都什么關口了,還有心思梳妝打扮!”
“生亦何歡,死亦何苦,總歸是要死的,何不死得體面干脆一點?”傅書瑤咯咯笑道,“貴妃娘娘遠道來此,總不是為了看我笑話吧?”
厲蘭妡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知道本宮為何而來?”
“為什么?為了我的秘密?”傅書瑤嘴角勾起的弧度既嬌艷又嫵媚,“是了,陛下自然什么都跟你說,難怪引起你的好奇之心。”
“我已見過將軍夫人,我們倆交談甚歡。”這句話厲蘭妡說得很慢,卻很有力道。
傅書瑤臉上的笑容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派蕭索枯意,說不清是落寞還是漠然,她嘆道:“母親一定把什么都告訴了你。”
“你本不該喚她作母親的。”
“是啊,她本不是我的母親。”傅書瑤嘆息愈深,“我真正的母親,是漠北的公主,當今那位汗王的親姊姊。她也是一位能征善戰的勇將,生平罕逢敵手,可惜遇上了我父親,她在一場戰爭中被俘,父親沒有殺她,也未放她,而是選擇將她留下,因為他對這位公主一見傾心,而公主也在與他的朝夕相處中生出感情——瞧,男子要俘獲一個女子是多么容易,只需要涓滴的情意就能令她拋棄一切。”
原來還有這樣的故事,怪不得傅書瑤和白漪霓容貌相像,原來兩人竟是表姊妹。而后來的事,厲蘭妡也都知道了:公主隱姓埋名,跟著傅將軍回到京城,卻因天不相佑,生下女兒便難產離世。
厲蘭妡疑道:“這身世武威將軍自不會對你提起,那末又是誰跟你說的?”
“是我舅舅,”傅書瑤倦怠地將下巴磕在膝蓋上,像個無助的小女孩子,“是他讓我知道,我身體里流著漠北的血,我母親的死更與大慶割不斷關系,我得為她復仇,他這么跟我說。”
“大慶的國力強于漠北數倍,如許年來卻始終僵持不下,想來除了漠北兵強馬壯這個原因,也少不了你在其中暗度陳倉的功績。”厲蘭妡冷笑。
“否則我為何要入宮呢?”傅書瑤迷蒙地抬眼,“在哪里不比皇宮快活?”
“你莫忘了,你父親還是大慶的功臣,赫赫有名的武威將軍。就連將軍夫人,你雖不是她親生,她對你也很不錯。”厲蘭妡忍不住提醒她。
傅書瑤將頭枕在膝蓋上,“是啊,我是大慶將軍的女兒,也是漠北公主的血胤,兩方都容不下我,我只能選擇偏幫一方,很可惜,看來這一著棋我押錯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