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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來得急,還未換下做實驗穿的白大褂,夜風玩著他衣角,輕輕起落。
很像醫生詢問病癥,他眼睛低垂,周身圍繞一層清冷的溫雅。
安度別開眼,想抱住他說連日的委屈,但她被自尊心縛牢,連表情都一動不動。
世人提起自己的初戀,總要感慨“無疾而終”,那是自然死亡,但她有疾,病灶是入骨的驕矜。
她沉默一會,道:“陳滄,其實你不需要我補課,文遠樓每天都會有老師特意為你們上正課。”
“這個,我也不需要。”安度將食物袋交還,視線仍向下。
她感受到停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有疑惑,甚至力道,她腳步頓了頓,再往后退,帶了些掙扎。
“你這樣……”安度口不應心,吐字磕絆,“會讓我覺得困擾。”
“我先回家了。”她沒說再見,轉身疾走,橫穿籃球場。
措手不及,陳滄懵然一剎,急追而上,“安安!”
安度沒回頭,驟然跑起來,校門恰來了的士,她拉開車門,留給他遠去的車尾。
他追出幾步,呼喘著氣,撥電話。
車沒入車河,蒼黯的夜色里,她離去的模樣像風中飄著的紙箋,輕薄,易碎。
安度縮在后座啜泣,索性拔了電池板。
“不要在意別人的看法”是難以修煉的能力,她對自己的判斷,不能免俗地建立在與他人的比較上,她擺脫不了外界價值認同。即使那錯誤,荒謬,她仍舊渴求著。
他們像森林里的櫟樹與榆樹,櫟樹的枝條常常背向榆樹彎曲生長,以求遠避。不想他被污名化,是她力所能及的保護——當然,也是自保。
又慶幸還沒邁出那一步,她可以很體面地,保有退縮的余地。
*
城郊墓園,安度提一袋水果,來到一個墓冢。
墓碑長了裂紋,但沒生多少雜草。往年易美珍會帶她來這里悼念母親,小時候她當踏青游樂,不悲亦不傷。
天很黑,四周靜得可聽聞寒流撥弄草葉,安岑的骨灰長埋地下。
不知道墓穴是不是進了水,前些天冬雨連綿,夢里總有一個面目不清的女人找她借傘,又叫她跟上,一開始是害怕,同樣的情景做多了,她掐著點抽離。
安度手心掃去墓前的塵土,蘋梨橘幾種水果,一字列開擺放。
“媽,你說好笑不好笑,我不記得你的樣子,還要給你供品。”她蹲下,“不知道你喜歡吃什么,每種都給你帶了。”
她剝開一只香蕉,目光停在墓碑上的照片,年輕的女人笑顏溫柔。
“媽媽,其實我挺怨恨你的。”安度低頭咬一口,香蕉軟滑,堵著喉嚨:“為什么我要替你承受這些,為什么你要和我爸談戀愛。”
她連問更多的“為什么”,眼眶通紅,“為什么你要生我?為什么喜歡一個人會那么難,為什么只有我在歷劫?”
“奶奶說,我的名字是爸爸希望和你平靜度過一輩子。為什么他又去和別的女人結婚生小孩呢?你眼光一點也不好。”
“我討厭裴家。”安度抱緊膝頭,雙臂掩臉,肩膀痛切地聳抖。
抬頭時,她熱淚收消,將歪倒的香梨扶正,聲音輕柔得像安岑仍在世,而她用撒嬌的口吻商量。
“我改和你一個姓吧,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