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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店收銀臺前站著一個笑容比燈光還燦爛的人。
正跟進門的客戶打招呼。
笑容太明亮了。
那是從小沐浴在愛里、無憂無慮長大的人才有的燦爛笑容。
那是李篤無數個夜晚,在陰暗角落里窺視的笑容。
……
方規是一個在很多很多愛里長大的孩子。
好多小孩零三十度只能穿一件報紙棉襖,窩在巷子口一直到深夜才能等到爸爸騎騎行車帶媽媽回來的年代,方規已經擁有了若干支專用的翻蓋手機,可以隨時接聽方愛軍的電話。
雖然那時候方規只會“咿咿呀呀”。
方愛軍太舍不得跟方規分開了。
天命之年過半才降臨的老來子,但凡粘他哪怕一點點,方愛軍就寧愿對不起廠里上百名員工,也要全天二十四小時陪著他的寶貝千金。
可惜方規大多時候煩方愛軍,最不喜歡從方盒子里聽方愛軍的聲音。
一部頂一戶家庭全年收入的最新款手機到方規手里,總是迅速解體、消失。隔段時間,零零散散的部件忽然出現在水池、洗衣機,甚至馬桶。
方規是正兒八經的大小姐。
從程文靜最終收集出十九部手機殘骸的數量來看,是個氣性很大的大小姐。
方規的爺爺也這么說。
方規頭上有三個旋。
當地老話講,一旋好,二旋壞,三旋敢跟火車碰。
方規被送到方家門口時,爺爺在同一家醫院的重癥監護室。方規出生滿兩個月,才被媽媽宋曉梅抱著去見爺爺。
盯著小嬰兒腦袋上依稀成型的三個頭旋兒,方規爺爺喃喃說了句這孩子不好養,定下了“規”字。
當晚爺爺就走了。
走得很安詳。
宋曉梅懷孕結果出來那天,爺爺第二次被醫生下病危通知書。
撐過了足足十個月,見了孫女一面,真正意義上毫無牽掛地去了。
像是應了爺爺的預言,又像天生跟方家男性長輩氣場不合。保育箱里特殊護理了兩個月的早產兒,跟爺爺呆了不足十分鐘,前一秒剛獲得在這世上的代號,后一秒突發暈厥再回保育箱。
方愛軍也一樣,稍微摸一下逗一下還行,一旦上手抱,十次有八次當場表演病理意義上的哭岔氣,剩下一次過敏,一次高燒。
方規又仿佛是敦促方愛軍老驥伏櫪奮斗不息來的。
方愛軍是爺爺老方頭饑荒年代撿來的棄嬰,跟老方頭走街串巷,最后在方家村落下腳跟。
那時候方愛軍記事了,記得東家一口涮鍋水,西家一把紅薯秧。
當方愛軍摸爬滾打數十年終于攢下人生第一桶金,也可能是最后一桶金,他第一個想到的是回報收留了他爺兒倆的村子。
他給村里修了路,建了學校,看著村里下崗后無以為繼的男女老少,用本打算贍養老方頭和給自己夫妻倆養老的錢,接下了國營企業在村里的爛盤子。
說來是命。
接下廠子的第二年,三十年被醫院無數次確診不孕癥的宋曉梅懷孕了。
方規出生那一年,方愛軍剛接手的、前面連虧了五六年的廠奇跡般地扭虧為盈。作為剛改制卻必須承擔一百多名職工及其家庭生計的私營廠,當年竟有12.2萬元的利潤結余,縣報用頭版頭條宣揚了這個振奮人心的改制事例。
第二年,方規周歲前半個月,方愛軍在展銷會上為當地搶來了第一筆外商訂單,方愛軍同志正式成為縣里首屈一指的百萬富翁。
方愛軍得意忘形,抱著他家乖乖滿村子宣傳“這是我家大福星”。
出門兜了一刻鐘,饒是方愛軍第一時間察覺孩子臉色有點兒不對,已經高燒到三十九度。
方愛軍前腳帶著方規到醫院,后腳宋曉梅也被急救車送進了醫院。高齡孕婦生孩子就是闖生死關,她闖過了,身體卻也不如以前。
周歲宴前一天,宋曉梅出了院,夫妻倆在回去的路上聊了一路,方愛軍仿佛真正知了天命,做了一個影響很多人半輩子的決定。
夫妻倆都老了,方規太小了。方愛軍根本不敢去想他們能陪孩子多遠。
方愛軍同志以自己的經驗,在當時有限的思維框架里,用簡單粗暴的、近乎于施恩的方式,為女兒謀了一條后路。
他在周歲宴上宣布,愛軍機械廠所有職工只要家里有女兒,都是方規異父異母的姐妹。他愿盡扶養之力。
方規一夜之間多了二十多個姐姐妹妹。
方愛軍跑遍了當地關系,建了座占地十七畝的大院,讓方規的異姓姐妹和她們的父母,全部搬進方家大院。
上世紀末期,有一套窗明幾凈、帶獨立衛生間的新房對普通家庭來說,尚屬可望而不可即的事情。<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