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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問洲原本看起來像個慷慨激昂的獨裁者,凌厲的手勢幾乎可以上國會去競選演講,但在方奕開口后的某個瞬間,就像一盆冷水當(dāng)頭澆下,她熊熊燃燒的戰(zhàn)斗欲詭異地熄滅下去,很不耐煩地將頭發(fā)揉亂。
大概是沒談攏,夏問洲很不爽的摔門走了,大門“轟——”一聲撞在墻上,又彈開,整個醫(yī)院的走廊都回蕩著這一聲巨響。
路過林舒星時,夏問洲駐足片刻,十分意味不明地用余光盯著少女,上下打量。
征戰(zhàn)沙場的雌鷹怎么會喜歡上柔弱的金絲雀?夏問洲一直想不明白,經(jīng)過今天少女的擅自攔車,她輕蔑的視線中用又多了一點兒不一樣的情愫,但這一點微乎其微的轉(zhuǎn)變還不足以為撼動她的判斷。
夏問洲身上有一種青草和煙味混合的氣息,或許還有點中藥材的味道,總之不太好聞,當(dāng)她俯身逼近,就像豺狼一般虎視眈眈,壓迫感十足,漆黑眼眸投下一片晦澀的影,慢慢瞇起來。
少女咬著唇,毫不示弱地瞪回去。
在林舒星的保鏢擋上來之后,夏問洲已經(jīng)偏過頭,輕輕嗤笑一聲,單手插在口袋里,離開了。
門沒關(guān)好,從縫隙中隱約傳來女人們的交談聲,即使混在這么多復(fù)雜的聲音中,林舒星依舊可以快速判斷出方奕的聲音。
不同于和自己說話時刻意放緩的聲線,她此刻的聲音聽起來像利落彎刀,亮堂堂的滑過咽喉,帶著薄涼冷意,淡淡的,卻像長輩一般理所當(dāng)然地指揮、訓(xùn)斥著那些看起來威風(fēng)凜凜的軍人。
她竟然還會說臟話。
少女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雖然說臟話也不算多稀奇的事情,可放在方奕身上就是有一種很強(qiáng)烈的違和感,她沉靜內(nèi)斂的皮囊下悄無聲息的流露出真實的攻擊性,讓林舒星感覺有點兒陌生。
心臟的躍動快了幾拍,這種感覺讓少女想起之前方奕開著法拉利帶她從晚宴出逃的那個雨夜,女人握著方向盤,將油門踩到底,風(fēng)在窗外呼嘯,就這么露出了一個恣意、危險的笑。
林舒星并不討厭她這樣。
但方奕昏迷前的表情太過悲慟,林舒星從未見過她如此強(qiáng)烈的表達(dá)自己的情緒,而她對于正在發(fā)生的事件幾乎一無所知。
她一直覺得自己對方奕了如指掌,包括很多方奕自己都沒注意到的小細(xì)節(jié),她知道她愛吃什么,知道她偏愛聽哪些老歌,知道她空閑時分偶爾也會去釣魚……所有事情都應(yīng)該在她的掌控之內(nèi)。
但方奕和那些人交談的內(nèi)容她完全聽不懂,她也看不懂方奕此時的表情。
明明方奕一直表現(xiàn)得很坦誠,能夠明晃晃劃開皮囊,將內(nèi)心的想法傾訴,但她似乎永遠(yuǎn)藏著一小塊秘密,只是隱藏得很好,不準(zhǔn)備與任何人分享。
隔著重重人群,方奕像是察覺到了什么,驀然扭過頭,對上少女有些迷惘不安的視線。
一瞬間,屋子里好像安靜下來,只剩下儀器運轉(zhuǎn)的嗡嗡聲,醫(yī)院的玻璃上并不是很干凈,浮動著許多細(xì)小的劃痕。
在女人深色瞳孔前幾秒漠然的注視中,林舒星感覺她們好像距離很遠(yuǎn),中間晃動的人影好似一重重山,灰蒙蒙的玻璃是云和霧。
但方奕忽然笑了。
那不過是極淺極淺的一個笑,如果不仔細(xì)看根本無法察覺,和溫柔也沒有半點關(guān)系,更像是皮膚下意識的牽動的勾連。
但她確實笑了,骨節(jié)分明的手舉起來,輕輕一招手就跨越千萬重。
人們噤聲,自覺列隊往外走,騰出一片空間,這次沒有人再起哄或是開玩笑,林舒星走過去,目送這些人的離開,莫名有些鼻尖泛酸。
“是不是嚇到你了?”方奕問。
她試圖表情管理,但是失敗了,那淺淺的弧度似乎是她目前的極限,只剩下清清冷冷的一彎月。
少女搖搖頭,坐到床邊拍了拍被弄皺的被單。
林舒星悶聲問:“你和那些人,關(guān)系很好嗎?我好像沒有聽你說起過。”
“有一些挺好的,還有一些……”
在她可疑的停頓處,少女有些緊張地揪住床單:“還有一些?”
方奕:“還有一些不太熟。”
“那些人不是全都是我的隊員,除了前排的幾個,后面很多人我其實都認(rèn)不出來,夏問洲應(yīng)該是拉了其他人來湊數(shù),報數(shù)的時候越報越多……”
她輕飄飄的語氣聽起來有點無奈,抬起手碰了碰鼻尖,又笑了一下,笑聲像是被風(fēng)灌滿的經(jīng)幡,透出些落寞。
“哦。”少女低垂著腦袋,聲音輕得像幻覺,小聲說:“對不起。”
方奕問:“為什么要道歉?”
女人的目光太清澈,沒有任何要責(zé)怪的意思,反而讓少女肚子里翻來覆去煎炒的話變得滾燙,滋滋冒著煙,想要變成眼淚。
她倒寧愿方奕能像剛剛對待其他人一樣,罵自己兩句,可是她沒有,她的溫柔太過于寂靜無聲,從來沒有半點怨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