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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穿著官靴碾莊嘯胸口的腳,原本應當是裴琰的腳,廠督嘛。
但是這會兒,是個專門走位打雜的替身替他在踩,因為裴琰作為主演,實在不太方便說他要親自上去踩。
這個鏡頭里,“岑公公”不露臉的,就露一只穿鞋的腳。按不成文規矩,從走位到實際拍攝,根本就不用麻煩主演登場,從來都是替身在那里踩一腳,拍的就是莊嘯的大特寫。
裴琰只能搬個小凳在一邊坐著,瞧著。他如果非要自己上去戳著當木頭桿子,別人一準兒覺著他有病吧。
“哎,那誰?你給莊先生踩輕點兒啊,我可瞅見腳印了……”裴琰含著一口熱茄子似的,吆喝那位替身小哥。
“放心吧裴哥,我都沒敢踩實了!”替身笑說。
“是嗎……我瞅著你腳丫子老是哆嗦啊?”裴琰說。
“就是哆嗦啊,因為我一直都在金雞獨立,就不敢真踩上啊!”替身說。
“還算有眼力價。”裴琰嘟囔。
一伙人是一邊閑扯淡一邊拍重傷吐血大特寫,莊嘯吐完一口血再接過道具助理遞來的杯子,再含一口,拍幾條就躺了,那姿勢撐得他也要抽筋了。
鏡頭的間歇,裴琰溜過去,蹲在身邊:“哎,血特難喝吧?”
莊嘯用眨眼皮的方式點頭:真他媽難喝。
“甜的。”裴琰說,“我最怕特別甜的東西,每次喝血喝得我惡心。”
莊嘯說:“還不是正經的甜,一股怪味兒。”
裴琰問:“美國片場的假血好喝還是咱們國內的假血好喝?”
“都不好喝。”莊嘯又被他成功逗出笑意,兩人總能有的扯,“他們是放番茄醬的,他們可能覺著番茄醬特好吃。忒么拍吐血戲老子又不能蘸著吃薯條,又不給我配個漢堡,讓誰白嘴喝一碗番茄醬,能好喝么?”
“呵呵呵——”裴琰壓著聲音笑,瞅著對方發牢騷,愈發真實的一副面孔最讓他心動。
吐血這部分特寫拍完,不用專門盯著臉拍了,他又遞了一塊薄荷糖過去。看莊嘯手上都是血不方便,他把糖紙剝開,送到嘴邊……
下一場,還是沒有岑公公的露臉戲份,另一位慘遭生擒的俘虜要上場挨打受刑了,可不就是邢小哥么,小鮮肉也要脫。
邢瑢也在化妝間里鼓搗很久才出來,由助理幫忙罩著外袍、打著傘穿過街道,迅速鉆進拍攝現場,怕被人拍到不宜曝光的照片。
臨時清場,不相干人員都請出去在外面候著。
邢瑢當然脫得比較含蓄。經紀人事先與劇組談好的,不能拍太露骨的裸身特寫,只能露肩、胸、背,還要借位遮住胸前兩顆紅點。
邢小哥在房間陰冷的地板上,玉體橫陳,用袍子半遮半掩,猶抱琵琶,那樣子迷人極了。眉眼憑的就是“精致”二字,睫毛忽閃,再貼兩行瑩瑩的清淚,傷成這樣,都能美出一股媚態。
確實漂亮,裴琰自嘆弗如。反正沒人會用“漂亮”二字形容裴小光頭。
別人會形容他“辣”“糙”或者“野”。
用靴子尖扒拉邢瑢的,仍然是那位替身的腳丫子,邢瑢的袍子被緩緩揭開,露出一片白花花的肌膚……裴琰朝天翻了個眼兒,真白啊。
也是個帶把兒的貨真價實男人,但不合他胃口。隱秘的幻想和欲望這種事挺詭異的,并非人家邢小哥不夠英俊,口味真是因人而異。
邢瑢肩上綻裂半開半合的幾道血口。袍子緩緩拉下,再被邢瑢扯住,恰到好處露出鎖骨肩胸,但遮住兩點,被鏡頭左拍右拍,乍一看活像唐代仕女圖里穿一件抹胸的美人,惹人憐愛啊……
那倆“俘虜”被導演指揮著、被攝像組圍著,又拍了一些吐著血還膩膩歪歪交代遺言似的纏綿鏡頭。死還不趕緊死利落了,眼看要斷氣了又撐起來說兩句臺詞,再要斷氣了結果又撐起來了吐口血又說兩句臺詞,簡直是兩只打不死的小強,裴琰就走出去沒看了。
不舒服,不愛看,不看。
中午放飯,他扒拉著米飯,刷開手機。
莊嘯因為帶了一身傷妝,不太方便,去房間里坐著吃飯了。裴琰啃光了一盒糖醋排骨,就著他的蒜蓉辣醬,吃完了去垃圾箱丟飯盒,就在片場街道把角,聽到了一耳朵。
“服裝間里呢,你去慰問一下……表示一下啊?”經紀人說。
“我剛問候過了,問人家辛苦了,問完我還在那里戳著不走?”邢瑢說。
“你性格就這樣,忒不會來事兒。”經紀人道。
“我性格怎么不對了?”邢瑢語氣不悅,很別扭。
“在這圈里,性格決定一個人發展格局,太內向太不會跟人交往的,你格局也就這樣了。”經紀人直截了當。
裴琰吹著口哨,腳步沒停,轉身就走了。
邢瑢那時臉色應該是很不好看的,咬著嘴唇忍了半天:“應該怎么樣?誰格局就大了?”
經紀人說:“你看人家裴琰,跟誰都特能扯,能摽上。他就是摽著莊嘯炒作,誰看不出來?原來那幾位有官配的老干部,最近一個個都結婚生孩子去了,現在是一個真空,看誰能填上。莊嘯這種古裝片老干部人設挺耐品的,因為人家確實有真本事,正劇大武生形象,浩然正氣的,有演技又有咖位,觀眾就很認這個……裴琰多精啊!”
邢瑢哼了一句;“我能跟裴琰比么?他什么人啊。”
經紀人毫不客氣甩給他一句:“小地方來的,是忒么沒法比。”
邢瑢臉色發青,嘔得中午飯都沒吃下去,后來與裴琰擦肩而過都沒打招呼。
他上午在片場口渴拿出自帶的罐裝飲料,沒忘了遞給莊先生一瓶飲料,以示友好和禮貌。莊嘯客氣地道謝,然后很疏離地婉拒了,根本就沒接他的飲料,拎著一壺自備的熱茶走開了。
隨即,他就瞅見裴大爺也拎了一壺泡的不知什么茶,哼著小曲兒,跟莊嘯蹲在一處,喝茶聊天……
他就是小地方來的,他沒法跟裴琰拼背景,操不出那么拽、那么不可一世的大少爺人設,只能老老實實乖巧做人,老實到他經紀人以及公司團隊總監都敢隨口奚落他,嫌他沒本事,他還不敢還嘴,公司就是他的爹娘。
他的百科簡歷上一向都說是帝都人,其實不是,他家是包圍帝都的某省三級小縣城出身,距離省會還有百八十公里,坐動車進京都要咣當一個多小時呢。反正大家入行都改出生地、改小學中學,濰坊改青島,本溪改大連,蘇北的愣敢說自己是上海靜安區的。
他跟裴琰拼什么?人生來就不在一條起跑線上。所以裴琰看起來不著急不著慌,誰也不舔,無所謂紅不紅、有多紅;但他不行,一步一步邁進大城市見識到花花世界的小孩兒,無路再往后退,不紅他連給爹媽買房的錢都掙不到。他爹媽也沒錢,一家子都沒眼界的小市民,什么資源都幫不到他。<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