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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崔巍面對幻境時的定力讓尉遲乙僧驚嘆。唯在一個幻境中時,他動搖了。
那是一處極普通的江南院落,院中枇杷樹下有一張書桌。少年李崔巍坐在樹下看書,阿容端著點心茶食過來,發(fā)絲無意間拂過他脖頸。
同居長干里,兩小無嫌猜。十五始展眉,愿同塵與灰。
他能分清幻境與現(xiàn)實,卻在幻境中久久佇立,不愿離去。風(fēng)吹過時幻境消失,只剩他身影伶仃。
尉遲乙僧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密室崩解,他又回到祆祠內(nèi)強烈的陽光下。
“以命換命,當(dāng)真不后悔?”
“不悔。李某此生,已經(jīng)知足。”
(叁)
他將她抱出門時,城中大風(fēng)呼嘯。
安府君面色陰沉如墨,作勢要攔下二人,暗中卻伸出一只拐杖,擋住他去路,卻是尉遲乙僧。
李知容窩在李崔巍懷中,十分安逸:
“你怎知道我在這里。”
宅門外,李含光駕車正候著他們,李崔巍將她抱進車,才開始仔細驗看她:
“他沒有傷你么。”
她搖頭,手仍是拽著他衣領(lǐng)不放。
“有人帶我來,自稱是波斯畫師,名尉遲乙僧。”
他小心將她手從衣襟上掰下來,還有心情開玩笑:“再不放手,衣襟要散了。”
她這才發(fā)現(xiàn)他灰頭土臉,衣袍上還沒燒出幾個大洞,似乎是經(jīng)過一場惡戰(zhàn)。
“怎么回事?”
“我無礙。是李含光今日試驗了欽天監(jiān)新制的火藥,將祆祠東南角炸了個大洞。明日又要與司賓寺交涉一番。”
李知容:“……”
車外李含光已經(jīng)睡著。他在車上用機括與馬鞭做了個小型機關(guān),可自行指揮馬匹開到太微城。
月色沉沉,徐有功已將供狀遞進上陽宮。第二日午時,崔玄逸被押上行刑臺時,圣旨才頒下,赦免了他的死罪,轉(zhuǎn)押司刑寺牢候?qū)彙?
鸞儀衛(wèi)中卻迎來一位新面孔,卻是那日在大宴上指認崔中郎的裴懷玉。
是女皇的旨意,命她代替崔玄逸的位置,成為“雷”組的新統(tǒng)領(lǐng)。
太微城內(nèi),皇嗣所在的東宮之中,李旦頹喪地倒在御座上,對面是一位金紅頭發(fā)的客人。
“你說過,我若是將日月宮的事告訴李知容,你就銷了牽機毒案在鬼城的罪證。如今供狀已遞到了圣人面前,你要如何解釋?”
安府君穿著朱紅錦袍,衣領(lǐng)大敞,懶散地倚在胡床上擺弄面前的熏爐。李旦時常覺得,眼前這個人,比他更像皇帝。
“你既已放棄了帝位,就不再有性命之虞。牽機毒案牽連甚廣,鄂國公和太平公主也被牽涉其中。圣人方承大統(tǒng),不會在此時動手,自斷左膀右臂。”
“那李崔巍呢?他又為何偏偏在那天出現(xiàn)?”
安府君咣啷一聲將手中火鉗扔進香爐,神色晦暗,嚇得李旦打了個激靈。
“這是鬼城家事,皇嗣休要多問。”
安府君轉(zhuǎn)身出門去,臨走時回頭一笑,又恢復(fù)了平常無所謂的神氣:
“汝只要看好公主即可,余下的,我自會處理。別忘記你我的盟誓。”
他消失在門后,李旦跌坐在御榻上,將臉埋在雙手中。
那夜出現(xiàn)在李知容幻境中的是他,真心期待死在李知容刀下的也是他。
他想念那虛幻的權(quán)柄,曾經(jīng)擁有過,相比從未曾擁有,更讓人萬箭穿心。如今他放棄了一切,低到泥土中,低到塵埃里,依然保護不了心愛之人。
虎落平陽,唯求一死而已。能活下去的人,就要變成狗,變成豺,變成蟲豸。弱小的人想要守護家人,要比上位者多付出千百倍的努力。
他從前不懂的道理,如今都成了刻骨銘心的教訓(xùn)。
(四)
李崔巍最近很愛下廚。
他在山上住久了,口味清淡,平日只吃菜蔬,廚灶平日里干凈如新。近期卻一反常態(tài),每天交了差事就回家,埋頭研究新食譜,羊羹魚膾、桃酪乳茶,應(yīng)季食材流水般地換,還拉著李知容品鑒口感。
她接連吃了數(shù)月,養(yǎng)得臉頰都圓潤起來,終于覺得不對勁,在某日專在宅門前候著他歸來,一把拽到院中細細盤問:
“李太史,你是不是又有什么事瞞著我?”
李崔巍揚了揚手上的秋芹和鮮鯉魚:
“先去剖魚,有話,吃了飯再說。”
不多時后,灶中即傳來魚湯的香氣,李知容嘗了一口鮮掉眉毛的湯,立馬忘記了先前要問什么,只顧埋頭添飯。李崔巍挽著袖子給她夾菜,熱氣蒸騰中,他笑容也有幾分煙火氣。
晚上睡在一塊時,她終于想起白日里的要緊話題,將他敲醒繼續(xù)質(zhì)問: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李崔巍半睡半醒,將她往懷里撈了撈。她被困在懷抱中掙扎不得,只能聽見他沉穩(wěn)心跳。
“這些都是你應(yīng)得的。”
“嗯?”她像是沒有聽懂。
“春花秋月、四季輪回,尋常人家的幸福,本是你應(yīng)得的。你不希求,是你的選擇;我從前對此未曾上心,卻是我的過失。”
月色流光皎潔。她吸了吸鼻子:“那我明日要吃蒸彘肩。”
潔癖道士李崔巍皺眉:
“我不擅處理那個,會有腥味。況且……”他欲言又止。
她探出頭來,眼睛圓圓充滿求知欲:“況且什么?”
“在我故鄉(xiāng),常做這道菜給懷有身孕的婦人吃。”
李知容臉紅得能燙雞蛋“那、那就算了。”
李崔巍把她從被子里扒出來,煞有介事:“還是說,你想要一個。”
李知容掐他:“要點臉吧,李太史。”
第二日李崔巍果真做了蒸彘肩。無奈肉材剩了許多,李太史又勤儉,于是他們連著吃了半旬的豚肉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