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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1>深夜</h1>
凌晨一點,夜色黯淡下來,天地陷入沉睡。
沈梨摸黑穿過客廳,拿出備用鑰匙擰開了沈清深的臥室門,悄無聲息潛進去。
沈清深做了個夢,夢到自己回到十二歲那年的夏天。
他和許清淺兩人放學回家,結果遇到追債人上門,對方往他們家防盜門潑紅油漆,門口扔死老鼠。
刺鼻的工業味和腐爛的腥臭味彌漫交織在樓梯間,空氣里的灰塵被昏暗拖著下墜,再也瓢浮不起。
他和許清淺嚇壞了,不敢回家,沒頭沒腦地忙往樓下跑,這一跑反倒驚動了那兩個人。
他拉著許清淺拼命逃,但他們兩個人跑得再快腿也只有那么短,哪里抵得過后面牛高馬大的追債人。
他嗓子心口疼得厲害,腿重的抬不起來,他以為他們跑了很遠很遠,實際他和許清淺連家門口那條小巷都沒跑出去。
討債人提住他的衣領逼問方萍的下落,他不肯說,那兩人脾氣不好,問不出來就開始動手。
他的臉被打腫,嘴角冒血,當巴掌再度落到他臉上時,許清淺忽然從地上爬起來,炮彈一樣沖過來死死咬住那個打他人的腿。
那人因痛松開了對他的桎梏,同時一怒之下狠狠踹飛許清淺。
許清淺那個時候才十歲,看著跟七八歲的沒兩樣,人小體重輕,討債人那一腳用了全力,直接將人踢到墻上再落下地。
許清淺因此傷了神經,落下時不時失聰的耳疾。這么多年來連飛機都不敢坐,出門遠行只敢坐火車,后來有了高鐵。
那群人不罷休,把怒氣轉移到許清淺身上,對她拳打腳踢,他爬過去把許清淺藏在懷里,聽見她不斷哭喊:“哥哥……我怕……”
他緊緊抱住許清淺,安慰她,“不怕……哥哥在……哥哥帶你回家……”
沈清深看見夢里的自己趴在滿是污穢的泥地上,脊背折斷,滿身鮮血,許清淺在他身下昏死過去。
討債人的腳像是劊子手里握著的大刀,每砍一刀,他們兩人的氣息就弱一分。
他聽見年幼的自己在心中無聲吶喊:
誰來救救他們!
誰來帶他們回家!
床上的人似乎陷入夢魘。
沈梨打開床頭臺燈,皺眉看著冷不丁失常的沈清深。
頎長的身體像只被丟入沸水中的蝦,緊緊蜷縮在床的中央,鋪蓋在身下被揉成一團抱在懷里。
淺灰色睡衣被冷汗洇成深黑色,兩道劍眉緊緊蹙著,身體還在輕輕發抖。
夢魘的人嘴唇蠕動著,似乎在呢喃什么,沈梨傾耳過去細聽,依稀只聽到救命回家四個字。
沈梨不知道沈清深夢到什么了,但看這架勢九成九不好。
她拖過書桌旁的椅子在床邊坐下,兩只腳搭在床沿,白玉似的細腿交疊著懸在空中,眉眼是說不出的愜意。
她雙手抱臂,好整以暇地欣賞沈清深在夢里掙扎的痛苦面容,心中只覺莫名爽快,簡直比故意用身體接觸去膈應沈清深還要舒坦百倍。
這人往常看人的時候,倆眼珠子永遠明晃晃寫著你們這群凡夫俗子根本不配得到我的眼神這樣的字,高高在上的姿態和她那便宜弟弟許晞一樣令人討厭。
再對比當下這陷入痛苦,掙扎不已的模樣,簡直說不出的順眼。
沈梨絲毫沒想過要把人喊醒。
她也沒想到,原本是要偷摸進來惡心沈清深的,結果誤打誤撞看到這人如此狼狽的一面。
說起來,這也算意外之喜了。
沈梨支著下巴,見沈清深蜷縮著的身體已是不知不覺往床沿靠近,她想也沒想,立馬抬腳抵住他額頭,面帶嫌棄地把人踹開。
腳尖沾了沈清深額頭上的冷汗,濕冷濕冷的,她忙又在床單上蹭干凈。
蹭完后也覺得差不多了,特意熬到這個點她早困了,也不打算再欣賞沈清深的凄凄慘慘。
沈梨放下右腿起身。人還沒站穩,左腳驀地一緊,身體驟然失去平衡,她心一跳,忙伸手撐住旁邊的床頭柜才沒摔倒。
沈梨瘸著一條腿歪站,沈清深還攥著她,她試著把腳抽回來,沒抽動。
沈清深抱得緊,將沈梨的腳牢牢壓在他側臉下。
沈梨動憚不得,只好扯過剛才的椅子重新坐下。
噩夢如同附骨之疽纏繞不去,沈清深困在一方黑暗里,見不到絲毫天光。
許清淺在他懷里乖巧安靜,呼吸輕地生怕吵到他。
討債人不知道什么時候走了。
沈清深頭腦昏沉,眼前發黑,濃重的血腥味直往鼻間里鉆,他反胃惡心到連嘔吐的力氣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