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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她吐露心聲,然而她的心思并不在他身上,這對克利夫特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的事情,但瑪姬全然不覺他百轉千回的心事,聽到他不滿的抱怨,便解釋道:“突然想到了以前的事。”
她神色已經恢復了平靜,但這神色太過生硬,仿佛死水之下巖漿仍然在沸騰。
克利夫特凝視了她許久,但她只是把手放到他手上,輕輕拍了拍,半晌,他低聲說:“算了,我送你回家。”
熬了一夜睡眠不足的馬和車夫都暴躁得很,四輪馬車在要化不化的雪地上碾出凌亂的痕跡,剮蹭著墻根在瑪姬家門前停下。
兩個人沉默了一下,緊接著瑪姬探過身,在克利夫特臉頰落下一吻,她頓了頓,輕聲說:“謝謝你,我們明天見。”
她跳下車,頭也不回地走了,腳步又快又急,就像要奔赴一場戰爭。
克利夫特緊盯著她的背影,心臟莫名一緊,晦澀地重復著她的話:“明天見?”
也許是他疑心病太重,總覺得這句話帶著虛情假意,但瑪姬已經溜進那個黑沉沉的門里去了,他也不能把人再揪出來問個清楚,苦笑了一聲,任憑馬車把他帶回那個空無一人的家。
瑪姬其實沒有立刻關門,她從門縫里看見那輛黑色馬車消失在夜幕中后,又立刻打開門,用披風把自己牢牢裹住,蒙頭走進冰冷的夜里。
此時雪已經停了很久了,但涼颼颼的風仍然毫不留情地劃拉著少女的臉頰,瑪姬只覺得她的頭仿佛被冰錐鉆過一樣,疼得冷冰冰陰颼颼的,快要裂開了。
通向港口的路清晰地呈現在眼前,她木然地邁動著步伐,眼神呆滯,然而只有她自己清楚,她現在清醒得很。
但她寧愿不要這種清醒。
活到十幾二十歲,在這個遍地早婚早育的時代,別人在她這個年紀都兒女成雙了,然而她才剛發現原來自己一直活在一本書里!別告訴她這是人生才剛開始的標志。
老天爺給她開了個天大的笑話,穿到十九世紀的異國他鄉也就算了,她好歹還能安慰自己只是換個地方生存罷了,好死不如賴活著,但為什么偏要讓她在活了這么些年后再告訴她,這一切只是書里的世界?
冉阿讓是什么意思?她可不記得雨果塑造這個人物時取自現實生活。還有安灼拉、公白飛…fuck!她就說這些人的名字熟悉得很,只是她記住的中文譯名略微水土不服,沒認出來而已!
她認識的人,所接觸過的人,通通給啪地一下壓扁變成紙片人,他們分明鮮活的存在著,可僅僅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就能潦草概括他們的一生,難不成到最后仍是鏡花水月,幻夢一場空?
瑪姬的心跳飛快地跳動著,她苦笑一聲,心想:還是糊涂活著好。
冬夜一兩點的街道除了風聲什么都沒有,因此瑪姬得以在寂靜中質疑老天,理清她打成麻花結的思緒,任憑雙腿把她帶向目的地。
黑暗中似乎有陌生的動靜窸窸窣窣,但瑪姬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眼眸低垂盯著地面,眼稍的睫毛不安地顫動著,渾然不覺陰影在悄悄接近——
“小姐,這么晚了,您一個人在外面干什么?”
有人在她背后,在她頭頂沉聲問:“您看上去心事重重。”
瑪姬猛地轉過身,一張冷硬沒有情緒的臉正居高臨下地睨著她,一串腳印從街道末頭直直延伸到她腳下,這足以證明他一定跟蹤她很久了,但他的腳步極輕,像貓一樣無聲無息地潛行,在驟然現身前沒人能夠察覺他的蹤跡。
“我們剛才見過面,在監獄大門,您與一位紳士在一起。”他張開那張張薄薄的冷酷嘴唇,“小姐,大半夜出門,您應該有男士陪同。”
整個人被那雙閃爍著銳利敏捷光芒的視線禁錮住了,在這雙眼睛下,瑪姬就是說一句謊話,也艱難至極:“我家…就快到了。”
他盯著她看了幾眼,勉強相信了她的說辭,抬手碰了碰帽子:“這個地方有逃犯出沒,小姐,您要注意安全…不過您不用擔心,我已經完全掌握了他的動向,明天您一覺睡醒,就能在報紙上看見‘沙威抓住了逃跑多年的通緝犯’的消息,現在您快回家去吧!”
“沙威…”瑪姬喃喃道。
“是。”沙威不明所以,隨即又規規矩矩行了一禮,眼前這位女孩此刻的神情看起來像認識他一樣,但他記性不差,剛碰面那會兒,女孩望向他的眼神里,可全然是陌生與疏離,他迅速地生出一點警惕之心,但很快又消失不見,這只是一個瘦弱的女孩,穿著得體的衣服,他為什么要懷疑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