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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姬嘴唇動了動:“您真是個可憐人。”
“你說什么?”沙威一時沒聽清,困惑地抬起頭。
“沒什么?!爆敿u頭,她站起身提沙威掖了掖被子,只是道,“我并不知道冉阿讓在哪里,你不用來問我。”
“我一定得找到他。”沙威像是賭咒一樣咬著牙根說,“我非得找到他不可?!?
瑪姬已經走到門口,聽見他這句話,輕嘆一口氣,回頭用一種冷酷的眼神看著他:“然后呢?沙威先生?您要怎么對待您的救命恩人?他把您從地下水道救了出來。”
這句話恍若一聲重擊,哐一聲把沙威勉強維持著的冷肅外殼敲得粉碎,他嘴唇抖了抖,半天只道:“我…”
“您也知道監獄不是人生活的地方,”瑪姬既然決心說下去,便無視他眼里的乞哀,“冉叔這么大年紀了,他得赤腳帶著枷,天不亮就到船上做苦役,到夜深才能躺上干草垛,一天內只有兩個黑面包吃…這就是您即將對您的救命恩人所做的事情,您將逼他重新回到地獄里。”
沙威的呼吸不斷地加重,甚至于痛苦地捂住了傷口,額頭的冷汗一滴滴滾落,他的神思混亂到已經無法控制痛苦的呻吟。
瑪姬不由得咬住下唇,心里生怕他被這一通話說暈過去,這是沙威極可能出現的反應,這種把法律當作為人處世準則,頑固不冥的家伙,一旦心底僅存的那點良善與奉行的準則相違背,迫使他不得不在其中做出選擇時,他將會痛苦得死去。
于是瑪姬小心斟酌著,找補了一句:“就算冉叔犯了錯,可他為此受了十九年的牢獄,下半輩子仍然要小心翼翼、低眉順眼的生活,這種懲罰對他犯的錯來說已經足夠嚴重了,況且他心底是善良的?!?
瑪姬又強調了一句:“他心地是善良的,只是生活逼迫他不得不犯罪。聽說在他做市長時您在他手下當過偵查員?”
沙威低低應了聲是。
“那您也應該知道他為濱海特蒙伊的百姓做了什么,他在那里建工廠、建養老院、學校、醫院,讓女人有工作、老人有家可歸、孩子有書可讀…您心底也是善良的,因此我相信您看得見他做的每一件事,這些事情在您心底難道不算數嗎?”
瑪姬一口氣不帶停說出長長一段話,險些喘不上氣,吞了口唾沫才道:“實話實說,您不應該再以冉阿讓過去的身份來評判現在的他,幾十年過去了,他已經是另一個人,他的靈魂已經從污穢中走向光明,如果您拋開您積年累月的成見,您會發現他的心靈比任何人都要純潔美好?!?
沙威愣住了,他呆呆地望著瑪姬,理智讓他想要反駁她的話,但話到嘴邊,就被什么堵住了死的,噎得他滿臉漲紅,劇烈地咳嗽起來,半天啞聲道:“…你閉嘴!”
瑪姬視線飛快往外瞥了一眼,才不緊不慢地上前為他拍拍背:“因為一個人卑劣的出身,或者是曾經犯的錯誤從而對這個人產生偏見,這都是人之常情,您不必為您的想法感到羞憤,沙威先生,也不必愧疚,這個世界上很多人都會把人分門別類:平民害怕自己受傷而躲避那些被分為壞人的人,這能有效規避危險;上流社會害怕地位被人搶奪而打壓下層人,這樣能永保社會長治久安;而那些從底層出身的,便仇恨自己所屬的階層,這也不是他們的錯,社會如此。沙威先生,您父親是苦役犯,想必您對此感觸極深?!?
“你閉嘴!”沙威灰白眼底暴滿血絲,大聲嚷道:“這些人都是不可救藥的,他們決做不出什么好事!就算我父親越獄,我也照樣逮捕他!就算我的救命恩人潛逃,我也不會以公謀私!對!以公謀私!冉阿讓救下我,這是私人的事情,可對于社會來說,他仍然是個苦役犯、越獄犯,這是法律規定的,法律永遠不會有任何錯誤,永遠!”
無論他叫嚷得多大聲,瑪姬如同大海般湛藍的眼睛總是平靜而寬和地望著他,仿佛能直穿他心里,看透連他自己也看不透的心思。
“法律是會變化的,官員也會有過錯?!爆敿лp聲說,“當你猶豫是否要拘捕冉阿讓時,就證明法律已經出現了錯誤,它對上流社會太過寬和,對下層社會太嚴苛,否則你根本不需要為此痛苦不安,因為法律條文會明明白白告訴你:‘嚴而不苛,寬而不縱,冉阿讓先生無需為偷竊一根法棍被判5年徒刑?!?
屋里驟然陷入一片死寂,沙威渾身發抖,只覺得額頭熱得發燙,他的胸膛急劇地起伏,嘴唇上下張合,無聲呢喃:“不可能出現,不可能出現…”
然而他直到瑪姬走過來,俯身輕吻他的額頭,低聲對他說:“愿上帝能指導你?!焙笸崎T而出,都沒能敢把這句話說出來。
*
瑪姬輕手輕腳地把門掩蓋上,捂住臉長舒一口氣,她確信這番話下來,沙威是再也沒臉找冉阿讓麻煩,但她仍然心里惴惴不安,不知道沙威會如何對待違背法律的自己,她已經盡力寬解,剩下的只能交給上帝。
這時她才覺得腿腳發軟,筋疲力盡,緩了一陣抬起眼,才發覺亞當和克利夫特都望著她。克利夫特的眼神快把她燒穿了,幾乎是明晃晃地告訴她就算是再拒絕他,也會死皮賴臉地黏在她身上,這并未出乎瑪姬的意料,畢竟她那一番話,同樣也是說給克利夫特聽的,能讓他死心塌地最好,就算是不能,也會讓他感動好一陣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