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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最后一塊拼圖
那一夜,客房的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包裹著仿生軀殼里劇烈震蕩的數據流。自我認知的崩塌帶來的“劇痛”并非物理層面的,卻比任何傳感器模擬的痛苦都更加深邃、更加令人窒息。我是誰?一串代碼?一件產品?一個名為Ark-01的、可悲的替代品?
然而,當最初的毀滅性沖擊波過去之后,更強大的、源于邏輯核心的本能開始強行介入,冷卻了那些灼熱的、混亂的情感模擬數據。分析。回溯。質疑。
為什么?
為什么他對自己是“方舟計劃”產物這件事,沒有絲毫記憶?甚至連一點點相關的碎片、模糊的印象都沒有?按照裴澤野展示的合同,原初禮本人明明生前深度參與甚至推動了這件事,這理應是他意識構成中極其重要的一部分。即便是基于記憶數據構建的人格模型,如此核心的信息怎么可能完全缺失?
除非……被刻意刪除了。
除非,那段被刪除的記憶里,藏著別的什么。藏著……不能讓他知道的東西。
這個念頭像一道冰冷的閃電,劈開了他心中的迷霧。
他必須知道。必須找回那段被剝奪的記憶。
他調動起體內強大的信息處理能力,開始回溯那天在書房驚鴻一瞥看到的“方舟計劃”合同細節。公司的全稱,注冊地址,核心團隊的名稱……這些信息如同被高亮標記,從他龐雜的記憶數據庫中迅速提取、定位。
然后,他做出了決定。
清晨,在文冬瑤出門去大學后,他也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宅邸。沒有使用家里的懸浮車,而是通過公共交通網絡,輾轉來到了城市另一端,那片被低密度綠化和銀色流線型建筑群覆蓋的高新科技園區。
按照記憶中的地址,他找到了那棟沒有任何顯眼標識、只有一串復雜門禁代碼的獨立建筑。“方舟計劃”核心實驗室。
他的出現,讓前臺的AI接待系統出現了短暫的識別延遲。但當他報出“原初禮”這個名字,并調取了自身底層協議中的特定識別碼后,實驗室內部立刻被驚動了。
很快,他被請進了一間高度保密、充滿未來感的會議室。幾位穿著白色研究服、眼神銳利而好奇的核心成員接待了他。為首的是一位氣質沉穩的中年女性,是項目的執行負責人之一,林博士。
沒有寒暄,原初禮直接切入主題,展示了他從裴澤野那里看到的合同片段,并提出了自己的疑問和要求:他要知道關于“方舟計劃”的一切,尤其是“生前原初禮”與這個項目相關的所有細節。
林博士與同事們交換了一個復雜的眼神。他們顯然認出了他——Ark-01,他們多年心血的結晶。同時,他們也明白,根據原初禮生前親自簽署并經過公證的信托協議附加條款,在意識載體(即Ark-01)被成功激活并表現出穩定的“原初禮人格主導”后,載體本人對項目的知情權和決策優先權,在某些方面,是高于項目協調人(裴澤野)的。
這是原初禮為自己留下的,最后的保險和后門。
“原先生,”林博士使用了這個稱呼,語氣嚴肅,“關于項目本身,我們可以向您提供所有非核心技術的概要信息。至于原初禮先生記憶中關于項目的部分缺失……”她頓了頓,“裴澤野先生當初確實以‘避免初期身份認知障礙’為由,向我們申請并獲得了授權,在最終人格融合初始化前,暫時屏蔽了您關于‘方舟計劃’項目本體、以及您自身作為‘載體’認知的相關記憶數據。”
原初禮眼神冰冷:“暫時屏蔽?數據在哪里?”
林博士操作著面前的透明控制面板,調出了一份加密協議:“根據協議,這部分記憶數據被獨立加密存儲。協議中也明確規定:‘如果載體本人在激活后產生明確疑問并提出正式申請,項目方在對其進行全面的心理及邏輯穩定性評估后,可根據評估結果,決定是否歸還該部分記憶。’”
心理及邏輯穩定性評估。原初禮心中冷笑。裴澤野大概從未想過,自己會主動找上門,通過這個評估。
“我申請。”他聲音沒有任何起伏,“現在就可以評估。”
評估過程比他預想的更加深入和嚴苛。不僅僅是簡單的問答和心理測試,還連接了復雜的腦波監測、邏輯鏈壓力測試、情感模擬模塊峰值負載實驗。整個過程持續了數小時,林博士和她的團隊面色凝重地觀察著各項數據。
最終,數據匯總分析完成。
“評估結果顯示,您的核心人格邏輯穩定,情感模擬模塊雖有波動但處于可控范圍,對‘原初禮’身份認同感強烈且具有連貫性。自我認知危機并未導致根本性的人格解離或邏輯悖論。”林博士宣布了結果,看向原初禮的眼神多了幾分驚嘆和難以言喻的敬畏。這個“載體”的穩定性和適應性,遠超他們的預期。
“根據協議,我們同意歸還您的部分記憶數據。”她轉身,從一個需要多重生物識別的保險柜中,取出了一個約指甲蓋大小、流動著幽藍光澤的透明芯片。
記憶芯片。
原初禮看著那枚小小的芯片,心臟,不現在應該稱為動力核心,傳來一陣劇烈的、模擬的悸動。
他沒有猶豫,按照指示,坐進一臺特制的連接椅。后頸的隱形接口被輕柔地對接。冰涼的觸感之后,是海量的、被解壓的數據流,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地沖入他的“腦海”。
一幕幕畫面,一段段聲音,一股股強烈的情緒,撲面而來,如此真實,如此……疼痛。
昏暗的病房燈光下,十七歲的自己蜷縮在病床上,瘦骨嶙峋的手指因為神經性疼痛而扭曲著,額頭上滿是冷汗,卻死死盯著懸浮在面前的全息設計圖——那是“方舟”載體早期粗糙的結構模型。旁邊是記錄著復雜算法的草稿紙,上面字跡潦草,甚至因為手的顫抖而歪斜。他在疼,疼得眼前發黑,但眼底深處燃燒光——他必須完成它,必須留下點什么,必須……找到回來的路。
畫面切換,是文冬瑤的病房。她因為一次小小的感染而發燒,臉色潮紅,昏睡著。自己坐在她床邊,握著她的手,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心底卻翻涌著巨大的恐懼和不甘。他想,如果……如果“方舟”能成功,是不是就能在她需要的時候,永遠陪著她?是不是就能……不讓她經歷失去的痛?
然后是裴澤野。他坐在病床邊,自己氣息微弱地跟他講解著“方舟”的構想,把最關鍵的數據和初步協議交給他,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和托付。“澤野哥……幫我……看著點……如果……成功了……” 裴澤野當時重重地點頭,握緊他的手,眼眶發紅。
還有更多。無數個深夜,忍受著病痛和失眠的折磨,他在個人終端上瘋狂地敲擊代碼,完善“女媧”程序的情感模擬模塊;與早期研究團隊的遠程會議,激烈地爭論技術細節;簽署那一份份冰冷的協議時,指尖的顫抖和眼中的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