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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錯過的十年
時間在等待中被拉扯得失去了形狀。直到街頭的櫥窗掛起紅綠彩燈,廣場上豎起綴滿裝飾的巨大圣誕樹,空氣中飄蕩著《Jingle Bells》和節日促銷的喧囂,他們才猛然驚覺——年末了。
圣誕,緊接著是元旦。雙節的熱鬧像一層華麗的包裝紙,試圖包裹住城市里所有的落寞與空洞。但對于這棟房子里的兩個人來說,節日的光芒越是耀眼,屋內的寂靜便越是刺骨。
算起來,這是十年來,裴澤野第一次身邊沒有文冬瑤的圣誕節和元旦。也是原初禮十八歲以后,第一個沒有她的新年。
平安夜那晚,窗外隱約傳來慶祝的歡呼和煙火聲。客廳里沒有開大燈,只有壁爐模擬火焰的光影在墻上跳動,映著兩個沉默男人的側影。
裴澤野又開了酒。這次是更烈的單一麥芽。他沒有問,直接給原初禮也倒了一杯滿的。
冰桶里的冰塊所剩無幾,但誰也沒想去添。就這么沉默地,一杯接一杯。酒精滾過喉嚨,灼燒食道,卻暖不了心底那片凍土。節日團聚的溫馨畫面透過窗戶或全息廣告滲透進來,變成了無聲的嘲諷。
“咳。”原初禮忽然清了清嗓子,聲音在過分的安靜里顯得有些突兀。他放下酒杯,玻璃底磕在木質茶幾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他沒有看裴澤野,目光落在壁爐虛幻的火焰上,仿佛能從那里看到過去的影子。
“說說吧。”原初禮的聲音很平靜,甚至有些過于平靜,像在談論別人的故事,“那十年……我錯過的十年。你們……是怎么在一起的?”
他頓了頓,補充道,每個字都說得清晰而緩慢,像在小心翼翼地丈量某個危險的領域:“從……葬禮之后開始。你是怎么……走近她的。怎么……確認的關系。又怎么……決定結婚的。”
裴澤野拿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他抬眼看向原初禮。對面的青年臉上沒有什么激烈的情緒,只有深沉的、疲憊的專注,仿佛真的只想“聽一個故事”。
酒精在血管里流淌,削弱了警惕,放大了傾訴的沖動,或者說,是遲來的、扭曲的“交代”的欲望。
裴澤野仰頭,將杯中剩下的烈酒一飲而盡。辛辣感直沖頭頂,讓他微微瞇起了眼。他放下杯子,身體向后靠進沙發里,摘下金絲眼鏡,用指尖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沉默再次蔓延,但這一次,沉默里醞釀著即將傾瀉的往事。
許久,裴澤野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后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朦朧。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帶著被酒精浸染的低啞,開始緩緩道來,像是打開了一本塵封已久、頁角泛黃的日記。
“葬禮之后……我開始頻繁聯系她。只是隔一兩天,就會發條信息問候。問的……大多是關于你的事。你喜歡的書,你常念叨的地方,通過你發給的視頻里猜測出的……你們之間那些……相處的細節。”
“她很警惕,一開始。回復簡短,客氣,帶著距離。我知道,在她心里,我是‘阿禮的世交哥哥’,一個突然出現的、陌生的安慰者。”
“我耐心地……扮演著這個角色。陪她去掃墓,帶白菊,聽她對你的墓碑說話。她哭,我遞紙巾和水。她提起你某個趣事笑起來,我也跟著笑。我不試圖讓她‘走出來’,我只讓她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另一個人,記得你,記得你的一切,像她一樣記得。她不是孤獨的。”
“大概……過了半年吧。她回復信息的字數慢慢多了。偶爾會主動問我一些……關于你小時候,她不知道的糗事,我會一一講給她聽。再后來,她答應和我一起去你提過的湖邊散步,她不再沉默,不再緊繃,開始和我閑談。我當時就知道這是趁虛而入最好的機會。”
“轉折點……是第二年春天,又去掃墓。下雨,和葬禮那天很像。她站在墓碑前,很久沒說話。然后,我聽見她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么似的,說了一句……”
裴澤野停住了,喉結滾動了一下。壁爐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
“她說:‘初禮,我好像……有點喜歡上別人了。’”
“說完她自己愣住了,然后……眼淚就掉下來了,不是大哭,是那種……無聲的,止不住的,充滿了罪惡感的眼淚。”
原初禮握著酒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分。但他沒有動,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靜靜地聽著,仿佛一個最專注的聽眾。
“我當時……”裴澤野深吸一口氣,“就站在她身后一步遠。我上前,和她并肩,看著你的照片。我說……”
他復述那句話,聲音低沉而平直,卻帶著當年那份刻意經營的殘忍的“體貼”:
“我說:‘阿禮會高興的。’”
原初禮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她問我為什么。”裴澤野繼續,語速不快,像是在回憶每一個細節,“我說,‘因為他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幸福。他臨走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然后……”他停頓了更長的時間,聲音更低,“我抬手,擦了她的眼淚。我叫了她的全名。我說……‘冬瑤,給我一個機會。’”
“我說……‘我會替阿禮,好好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