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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神情悲傷,眸光又似眷戀,溫聲說:“小瑜,不要怪你媽媽。”
時瑜看不懂外祖父為什么會露出悲傷的表情,但小姑娘還是乖乖點頭:“好。”
因為有了外祖父的幫助,時云意發現女兒改了專業也不好再說些什么,后來時瑜一個人踏入異國他鄉的旅程,那點不滿早就被關心和擔憂替代。
十八歲的女孩像從金絲籠里飛出來的小雀,她沉寂的生命力迸發出前所未有的自由和熱切的勇氣,好像身體里長出一副候鳥的骨骼。
她坐上朋友的越野車去高地追極光,她和來自世界各地文化膚色各不相同的同學聚在一起交流,他們分享了同一個肉桂蘋果派,然后笑著說它的味道好奇怪。
她和朋友在藍調時分的沙灘和本地人手牽手圍著篝火許愿。
她登上崎嶇小徑,爬上山頂等一場像剝開的橘子皮般溫暖的日出。
她和許懷洲相遇又相識,不辭辛苦的來回從倫敦和劍橋兩頭跑,打著來看
哥哥的名義去找許懷洲。
在倫敦的初雪天她向喜歡的人表白,繁瑣厚重的中英文法典堆滿了她架著雜志和漫畫書還有畫稿的書柜,他們住在了一起。
時瑜還收養了一只白色布偶貓,那是一只有分離焦慮癥的小貓,換過三次主人,小姑娘是第四任。
第三任主人要緊急回國不得不棄養,在校友群詢問時恰巧被時瑜看見。
她接了小貓回來,又給小貓起名叫元寶,時元寶,是個漂亮的妹妹。
時瑜以為她的人生或許會這樣一直幸福下去,直到她遠在英國的某天,突然收到了外祖父病危的消息。
她帶著元寶倉促回國,被家人告知外祖父是肺癌,且是時日不多的晚期。
那是時瑜大三即將畢業的那個暑假,連總是不在家到處旅居的小姨也回來了。
她開始頻繁的往醫院跑,外祖父住的醫院在京城郊區位置比較偏遠的地方,專門治療各種疑難雜癥和癌癥的附院。
附院門口有一顆枝繁葉茂的海棠樹,聽說醫院建立的時候那棵樹就在了,老樹枝干粗壯,枝葉像四周伸展開,連接到一旁窄窄的充滿著油煙味的小胡同。
那條坑坑洼洼的小路時瑜走過無數次,她每次難過的時候就會和媽媽找個借口跑出來,然后一個人躲進胡同里的一家餛飩店。
女孩坐在有些破舊的木桌前,被歲月侵蝕泛黃的墻壁沾著小小的油污,上面貼著癌癥特效藥的海報,邊角仿佛被人摩挲了無數遍般向外翹著。
時瑜盯著編造得天花亂墜的廣告語,明知道是騙人的謊言,但她恍惚想,外祖父會好起來嗎?
時瑜也想不出來,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匯集在腦子里凝聚成苦澀的眼淚,又被熱餛飩升騰而起的煙霧遮掩,沒有任何人知道,也不會被任何人在意。
她終于可以脆弱,而不是假裝沒關系。
好像再堅強的人也是病來如山倒。
時瑜扶著外祖父去做磁共振檢查時,記憶里總是穿著高定西裝,位高權重,坐擁珠寶屆半壁江山被譽為京城傳說的時伯聿,一下子變成了盡顯老態的病人。
原本得體筆挺的西裝穿在他身上變得空蕩,常年因健身而緊實的肌肉也像松軟的棉花,軟塌塌的貼在骨骼上。
時瑜總是小心翼翼,生怕力氣稍微大點就能在外祖父的皮膚上壓住小小的坑來。
即使這樣,時柏聿仍不忘回握住女孩的手,撐起笑容安慰她:“別擔心,孩子,外祖父會好起來的。”
家里人提出給老爺子安排輪椅,可偏偏時伯聿體面又要強,即使拄著拐杖也要自己走。
京城逐漸熱起來時,外祖父連走路的力氣都漸漸消失,只能被迫坐上了輪椅。
又過了一段時間,推開窗戶似乎能看見空氣里滾滾升騰的熱浪,陽光絲絲縷縷穿過樹梢,仿佛鑲了層金邊,天際邊云層輕淡,被風吹得起了褶皺。
窗外蟬鳴滿耳,更加炎熱的夏季到來,連全國最權威的專家都建議放棄治療,開了些藥勸老爺子回家享受最后的時間。
一行人將老爺子接回家,所有人都回來了,安靜空曠的莊園是前所未有的熱鬧。
就在時伯聿病重治療的這段日子,外界謠言四起,人言鼎沸,集團也動蕩不安,有說時老爺子已經去世了,時家為了穩住大局才不得已編造了謊言。
也有說時老爺子早已病入膏肓,時日不久,一群人都在賭權力盛達、繁榮如參天古樹般的時家什么時候倒下去。
也就是這個時候,和時云意分居許久的林恒之突然聯系了女兒。
時瑜沒設防,以為爸爸是見媽媽這段時間心情不好出于關心才找到她,結果赴宴后才發現又是一場騙局。
她沒等來林恒之,卻等到了他的出軌對象郝佳慧和他的私生子林子燁,還在疏忽中喝下下了迷藥的酒。
在意識愈發混沌之前,似乎是覺得女孩已經沒有了反抗的力氣,化著濃妝的女人撩過耳畔長長墜下的紅寶石耳環,紅唇勾起的幅度是前所未有的得意和譏諷。
她笑道:“林恒之那死男人裝什么,自己心里都有主意了,還假裝舍不得下手躲起來裝死。”
“老頭子都半死不活了,時家還有什么威懾力?明明把這丫頭送給王總睡一覺公司就有救了,當初睡我的時候怎么沒見他裝什么清高……”
時瑜聽得胃里一陣反胃的惡心,但她渙散的意識連嘴角邊的冷笑都撐不起來,那指甲幾乎都要掐進掌心的肉里,才勉強撐起幾分神智努力保持清醒。
門再次被踹開,烏泱泱進來一群黑衣保鏢。
只是這次來的不是什么王總,而是被簇擁在人群中間的時柏聿,還有面色蒼白擔憂的時云意。
老爺子在最后的時候時而清醒大多數時候昏迷,就算不昏迷也可能意識模糊,誰都不太記得。
他這次走在前面,步伐穩重,連輪椅都沒有坐。
時柏聿一身高定淺灰色西裝,頭發用發膠梳得一絲不茍,面容威嚴而冷肅,即使他拄著拐杖,但仍能被老爺子身上那種不怒自威的上位者氣息震懾到。
他看起來是真的動了怒,是時瑜記憶里外祖父鮮少漏出的鋒利壓抑的一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