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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瑜心底隱隱奇怪,還以為元寶在哪里睡懶覺,她和媽媽前不久從臨江別墅搬回了莊園,四層高的別墅,時瑜踩著拖鞋滿樓層找。
她找了好久,還是沒找到她的元寶。
女孩從旋轉樓梯上下來時,扶著紅木扶手的手都是抖的。
她看向坐在客廳正在插花的時云意,指骨緊繃到上面迸出蒼白的月牙,輕軟的嗓音里凝著細微的顫意:“媽媽,你看見元寶了嗎?”
早已從悲傷情緒中脫離出來的女人又恢復了以往那般優雅漂亮的模樣,她站在光下,烏發被她挽起,綠色吊帶裙勾勒出極好的身材曲線,肩膀處的兩條細帶像輕盈的絲線,襯得膚色更加瑩潤。
她面色沒變,神色溫柔,只是搭在花枝上的指尖微不可查地輕輕停頓了下,笑道:“小瑜,你要是喜歡貓,媽媽托人給你找一只品相更好的送來。”
時云意的話模棱兩可,那種奇怪的感覺愈發幽深,像一個幾乎要將她吞噬的黑洞,女孩顫著長睫,聲音突然尖銳:“媽媽!”
她又問:“元寶呢?”
或許是沒想到女兒反應那么大,時云意柔軟的神情有了一些裂痕:“小瑜,你就那么喜歡那只貓?還是因為,因為那孩子……?”
耳畔響起尖銳的嗡鳴聲,仿佛連呼吸都被人生擒拿去,時瑜站著沒動,頭頂燈光晃眼,明明是燥熱的夏天,她卻恍惚覺得有一只手猛地把她推進冬日刺骨的冷風里。
時瑜跌跌撞撞地從臺階上跑下,如果不是身旁反應極快的傭人及時伸手攙扶了一下小姐,她差點就要跌倒在地上。
女孩的手抖得不成樣子,連聲音都抖:“媽媽,求你了,你告訴我元寶在哪里,我答應你和他分手……”
“真的,媽媽,我答應你和許懷洲分手,但是你不能送走元寶……”
時瑜已經記不清她那天和媽媽說了什么,她語言混亂,連大腦也混亂,那里仿佛落了根銀針,挑動著她緊繃的神經,她幾乎記不清是怎么跟著媽媽茫然無措地走出了莊園。
時云意把女兒的貓送給了家里的一個傭人,她挑選了一個看著會照顧好小貓的女孩。
那個和時瑜差不多大的女孩一直不停地鞠躬瑟縮著道歉,說小姐的貓剛從籠子里放出來就因為應激跑了出去,她向后藏起被抓傷的手,看著愧疚的快要哭了。
時瑜猛地轉身向外跑。
她沿著馬路邊一直找。
暴雨急促,烏云似黑色浪潮般翻涌,周圍樹影森森,密集的雨滴穿透蔥郁的樹葉,從葉尖匯聚成水珠緩緩滑落在柏油馬路,裹著塵土在路面上濺起跳動著的水花。
她終于在被雨滴砸得下彎的草坪里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元寶。
那個漂亮的,被她養得圓滾滾,雪白的毛發柔順光澤沒有一絲雜質,好不容易從以前被人拋棄的陰影中走出來的布偶貓,這會蜷縮在泥濘的草叢中,在那個被雨水浸透了的角落里。
它的毛發全部被雨水打濕,上面濺開泥點,以往像藍寶石般的眼睛半睜半閉,呼吸微弱到幾乎沒有。
或許是聽見了女孩無助地哭聲,那垂落得四肢本能地輕輕顫動了下,而后又仿佛集中了所有力氣般努力揚起爪子,貼在主人滿是溫熱水漬的臉頰,上面分不清是雨水還是眼淚。
時瑜還記得,她把元寶接回來第一天,小貓因為應激躲在了床下,她當時趴在地上用貓條玩具零食都試了一遍,都不能把它引出來。
她知道它害怕,元寶連續被三任主人因為各種理由拋棄,所以它對人類產生了一種極高的防御心。
那段時間時瑜連劍橋都不跑了,每天不是在各種角落里找到小小的元寶,給它開它喜歡的罐頭和貓條,就是在保證它不排斥自己的情況下喊它的名字輕聲細語的和它說話。
直到第四天,總是藏來藏去的小貓從沙發后面爬出來,也是這般,抬起爪子像是好奇又像是示好,輕輕碰了碰女孩的鼻尖。
在懷里逐漸冰涼的軀體再次像初見那天觸碰她的臉頰時,時瑜脊背僵直,她哽咽著,幾乎淚流滿面。
*
或許痛苦都是有滯后性的。
那些從未表達的情緒永遠不會消失,它被藏在身體里的某處骨骼,可人體一共有206塊骨頭,連發現它的機會都沒有。
情緒被淹沒,又在某一天突然出現。
時瑜想人的狀態真的很奇怪,她平靜地走在路上,那條路她走了無數遍,好像某一天突然就崩塌了,腳下踩著的大地裂開一條縫。
她開始下墜,不停地往下墜,直到撲通一聲墜入冰冷的大海,她清醒的感知到刺骨的海水漫過身體,涌進鼻腔,眼眶,甚至是心臟。
她不停地掙扎,可是沒有人拉她一把。
那個灌滿了媽媽眼淚的小小的玻璃瓶突然倒下,里面多到幾乎要溢出來的水漬像一場無形的雨,連帶著她無數次縮回心里的眼淚,無聲降落在時瑜心里那座小島。
那里溝壑深陷崎嶇,滋生出一片晦澀的海,無限蔓延出潮濕的霉斑。
媽媽因為元寶的事一直在小心翼翼補償她,她翻來覆去的向女兒道歉說,她只是想把元寶送走,她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時云意哭著說:“小瑜,寶貝,媽媽是因為太擔心失去你才這樣……”
“媽媽擔心那個男人像你爸爸傷害媽媽一樣傷害你,人心是會變的。”
她臉上幾分悲憫而狼藉:“階級也是無法跨越的……”
“小瑜,媽媽愛你,你能理解媽媽嗎……”
愛里總是夾雜著鈍感的痛,時瑜也不知道去怪誰。
無數個失眠的夜晚,從眼眶里流出的眼淚匯集到她的鼻骨處,在那個小小的窩里填充出一片小小的海。
于是她只能怪自己,怪自己太擰巴,怪自己太敏感。
她愛媽媽,所以她沒辦法在媽媽和許懷洲之間就那樣毫不猶豫的拋棄媽媽而選擇了他。
媽媽只有她自己了。
而她更不能因為自己糟糕的情緒就繼續拖累許懷洲,她根本無法判斷出她明天的心情是好是壞,如果連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壞情緒投射到他身上,那他也太辛苦了。
他本來就為了和她的未來走了太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