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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簾半拉,中間余下的縫隙有窗外澄澈的天光擠入,被分割成一道細細的直線落在書桌上,將那處流動的空氣染成柔軟的淡金色。
女孩保持著枕在胳膊上的動作一動沒動,隨著顫起的長睫輕輕抬了下眸光,隔著那道光影,穿過跳躍著的浮沉,映入眼簾的是男人流暢冷薄的下頷線。
他半張臉暴露在光下,光影朦朦朧朧斑駁著包裹著他,襯得鼻骨愈發挺直,五官輪廓利落分明,清輝皎然,眉眼卻被光線染得柔和,長睫低俯著,睫羽纖長,也遮掩不住漆眸里濃郁到幾乎要溢出來的溫柔色澤。
時瑜反應飛快,“唰”得一下把草稿紙翻個面藏起來不叫他看了。
許懷洲拉開一旁的靠椅跟著一起坐下,手指繾綣地撫過那泛紅的臉頰,低聲笑道:“想我了?”
脖頸處彌漫而上的燙意提醒著時瑜這會肯定控制不住臉紅,她側過臉的角度似乎能看見男人說話時上下小幅度滑動過的喉結。
女孩眨眨眼,莫名想起曾經他們接吻時,那喉結也是這樣上下滑動著,只是那會滾動的幅度更加曖昧性感。
她轉過頭藏起快要紅透了的臉,額頭壓在胳膊上悶聲道:“你怎么來了。”
指腹間柔軟的觸感轉瞬即逝,他輕輕挑眉,語調慢慢地漾起一聲極輕的笑來:“來看看時小姐有沒有因為想我而哭鼻子。”
“……”
時瑜感覺臉好像燒得更燙了。
那烏黑微卷的發順著女孩的動作盡數垂下,露出薄而軟的耳朵,藏在綢緞似的烏發中間,白得像快暖玉。
那點白中間從耳根處向上彌漫開一層淡淡的緋色,顯得更加漂亮。
許懷洲錯開眸光,聲音放得愈發繾綣,沒收回的冷感指尖在那處柔軟的耳垂上輕輕停了瞬,輕哄得喚道:“你想和我說么,小魚。”
時瑜被他突如其來的親昵的稱呼問得一愣,她轉過臉來對上那道視線,猶豫道:“說什么?”
“都可以,”他笑著說,眸光卻柔了下來,“我想知道你不開心的原因,想聽你說什么都好,只要你想。”
他輕聲問道,又藏著幾分微不可察的祈求和謹慎:“可以嗎?”
時瑜怔愣了下,心底仿佛有小石子投擲下,在湖面上泛起一圈一圈溫柔的漣漪。
她嘴巴張開又閉上,閉上又張開,不斷從高空下墜的身體忽得被一雙大手接住,她綿軟的腳步穩穩踩在平坦的地上,終于有了一種落地的感覺。
女孩揚起的睫羽垂直平落,輕聲說:“我媽媽昨天來過了。”
“她問我是不是怪她,還是恨她。”
時瑜突然有些難過,那種難過的情緒從心底密密麻麻生長出來,回憶像鈍刀子,每一下都用尖銳的刀刃挑過未愈合的傷痕結疤處的邊角。
她緩了一下,眨去眼底氤氳而出的霧氣,很小聲:“我沒有怪她,也沒有恨她,我就是有點……有點……”
她小聲重復了兩遍,終于抬起眼睫看他:“許懷
洲,你會覺得我很脆弱嗎?”
男人抬起指腹攜去女孩掛在睫羽上的一點亮晶晶的水光,輕聲道:“不會。”
那纖長的濃密的睫隨著指尖劃過的動作輕輕顫起,上下掃過一小片細密的毛茸茸的觸感。
她彎起眉眼笑了下,聲音輕細柔軟聽起來又像哽咽:“其實我小時候在遇見宋宋之前沒有朋友,他們覺得我很無聊,每天不是看書就是彈琴,不愿意和我玩。”
“媽媽管得嚴,也沒有人陪我說話,后來有一天他們吵架,我躲起來偷偷哭,被家里新換的傭人發現了,那是一個很溫柔的姐姐,她牽著我的手帶我走到花園里指著一棵樹說,可以和它交朋友。”
“我懵懵懂懂地把手放在樹干上,它晃動著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音好像回應我。”
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她彎唇笑了起來,琥珀色的杏眼亮晶晶的,因為有些害羞而漫上緋色的臉頰伴著嬌艷的唇色,看起來格外漂亮:
“后來我每次難過的時候都會偷偷和那棵樹說話,傭人姐姐會把我抱到長長的樹干上坐著,然后抬頭看穿過樹葉的陽光,看遠處望不到邊際的花園,看停在枝葉另一頭歪著腦袋的小雀。”
“天氣特別好的時候,葉子的顏色也是不一樣的,有的藏在最下面是幽深的墨綠色,有的向外舒展開映著天光,仿佛被渡了一層金色的薄紗一樣,搖曳得淺綠色光暈里能看見半透明的葉脈。”
“那種綠色是從外向里層層疊進的,陽光照不進來的角落和明亮的交界處交織在一起是一團朦朧的光影,像我學得繪畫里暈開的墨點那樣漾開,很漂亮。”
她眨著眼睛,慢吞吞道:“那顆樹陪了我很久,那是我童年里唯一的朋友,只是后來有一天我不小心從樹上掉了下來,摔到了腿,媽媽嚇壞了。”
“我在床上養傷的時候從二樓窗戶向外看,已經看不見它了,只留下一個丑丑的土坑,又過了幾天,那個坑被重新填埋,上面種了從意大利運來的花種。”
時瑜輕輕停頓了下,感知到胸腔內洶涌而出的酸澀連嘴角邊的笑容都撐不住,那揚起的唇角終于慢慢垂下,連那個小小的梨渦也看不見了。
“后來又聽張姨說,媽媽把那個傭人辭退了,她本來……她本來為了生病的奶奶一直很努力在工作,我就覺得很難過,好像自己的所作所為給別人帶來了困擾和麻煩,連那句對不起都沒機會說……”
時瑜的聲音一點一點低了下去,她小聲說:“但是媽媽也沒錯,她只是因為擔心我,她給了那個人一大筆撫恤金,我就想,我以后不要再給別人添麻煩。”
她的樹朋友倒下后,她心里向往自由的小雀兒也飛走了,于是時瑜又重新變成了那個聽話懂事的乖小孩。
時瑜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突然提起這個事,她腦子里亂糟糟的也不知道在說什么,她也從來沒有說過那么長一段話,好像把她總是濕漉漉的童年都從角落里拿了出來。
女孩眨了下眼睫,輕聲道:“我總是有無數個想流眼淚的瞬間,我討厭自己的敏感和擰巴,但是我還要假裝沒關系,因為不想叫別人覺得時家的大小姐其實是一個很脆弱又很普通的膽小鬼,甚至還要靠一些難以啟齒的藥物來穩定情緒的人。”
她有些哽咽地問他:“許懷洲,你會討厭我的敏感嗎?”
女孩將臉枕在小臂上,那邊壓出一點向外微微溢出的軟肉,有一小縷發打著卷從那柔軟白皙的脖頸處垂在臉頰,眸底卻暈開亮晶晶的水光。
許懷洲把那一縷發從她無意識咬得艷紅的唇邊移到耳后,眸光輕到仿佛融了一池的春水般溫柔:“我會因為有一個敏感的小魚而感到驕傲。”
時瑜心跳“咚”得一聲,那被淚水洇濕而沾在一起的長睫顫了顫,恍惚愣住了。
許懷洲繼續笑道,指腹輕撫過她的臉頰:“敏感不是錯誤,寶寶。”
他低聲:“敏感是你感受這個世界的渠道。”
“在我眼里,那棵樹只是樹,天氣好時也是陽光照耀下的樹,但是在你眼里它美得像一副畫。”<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