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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前回伊慶春送來的好馬,就在馬苑。”姜敏道,“讓齊溪帶著你。”便笑,“殿下莫騎馬了,你身子不牢,受不得勞累辛苦。”
男人一滯,“哪里那么不中用。”說著要走,又被姜敏攥住。姜敏立在身前,口角含笑,側首盯著他。男人頓覺腔子里一顆心突突亂跳,“陛……”一語未出,姜敏已經抬手,探入他衣襟。
男人驚慌起來,忍不住要哆嗦,襟口處驟然一空。姜敏二指拈著白璧一物,懸在指尖,要笑不笑道,“這個我暫且先收回——省得殿下再無故跑回來。”
龍禁令。
男人通體冰涼,抬手要奪。姜敏手臂一繞讓一下避過,笑道,“殿下去吧——回來給你更好的。”
男人無法,只得依依不舍走出去。轉頭見姜敏一直倚門立著,一瞬不瞬看著自己,越發地難舍難離,卻不敢回去,只得磨蹭著出宮了。
齊溪熱鍋上螞蟻一樣在外等,見他出來道,“天明前必得回去,儀仗不見了殿下,必要亂的。”
男人道,“走。”翻身上馬。同齊溪一路縱馬疾馳,堪堪趕在寅初時分回秦王渡夜的南懷驛站。
齊溪只合衣打個盹,便聽儀仗聲起,自收拾了,往驛站內院尋秦王,叩門半日不聞動靜。他深知這位紙糊的身子,生恐有事,挑開窗閣一躍而入,果然見秦王殿下昏在榻上,頭顱深埋臂間,兩頰飛紅,昏昏睡著。身上竟仍然是昨夜返京的衣裳裝扮——必是回來躺下就不成了。
齊溪上前叫他,“殿下。”半日不聞動靜,乍著膽子抬手碰一下,滾燙,唬得生生一個激靈,“來人——”
只叫一聲腕上一緊,被秦王攥住。齊溪只覺扣著他的手火燎一樣,枯瘦,“殿下怎么了?”
“無事。”男人睜眼,“莫亂叫……惹人驚慌。我常常這樣,容我睡一覺……便好了。”
齊溪不敢違令。秦王燒得厲害,飯也不曾吃,勉強起身登上車輦,留一句,“我要休息,勿來吵鬧。”便不露面。
儀仗一路往高澤。行至近午,一騎遠遠趕來,齊溪持刀策馬阻攔,看清來人面皮一緊,翻身下馬行禮,“都督。”
來人竟是內禁衛都督魏鐘——齊溪上三級的頂頭上司。齊溪仰面問,“都督怎來了?”
魏鐘不答,“t殿下何在?”
齊溪不敢同他撒謊,“殿下昨日回來便有些作燒,不叫我等打擾,睡著呢。”
“誰在旁伺候?”
齊溪一滯。魏鐘罵一句“糊涂”,撩了韁繩,傾身登上車輦。果然見秦王殿下卷一襲被,燒得昏昏沉沉,口里不住喃喃叫“水”,也不知一個人捱了多久,忙命兌了溫水喂他。
秦王飲了水,睜著云遮霧罩的眼,“魏鐘怎么……”便掙扎著要起,“陛下來了?”
魏鐘道,“辛簡撻冊了大義王,遣使入京,陛下總需在場的——問禮這事,陛下在,也不合規矩。”
秦王怔怔聽著,泄了力,便摔在榻上,“是……這不合規矩……”手臂一動扯被遮住自己,“命他們走快些……快去快回……”
“旨意定的九月初一。”魏鐘道,“高澤不算遠,殿下病著,緩行,來得及。”
秦王“嗯”一聲,“我無事……你擔著內禁衛差事,回去吧。”
“陛下命臣前來,伺候殿下往高澤。”魏鐘道,“殿下寬心,問禮畢,咱們就回京了。”說完眼睜睜看著秦王殿下失魂落魄地睡過去。
即便車輦緩行,中京往高澤亦不過五日路程。秦王殿下燒了一路,熱度雖不高,卻纏綿,五日里除了湯藥清水,只能艱難進些湯食。到得高澤熬得整個人憔悴不已,連洗塵宴也不露面,引得族中議論紛紛。
魏鐘當然不管這事——總不能叫病著的秦王殿下掙命出去應付族中人情。
九月初一日凌晨,族長虞懋早早起身,莊重穿戴了,往祠堂燒香燃供,三番大禮行畢,告知先祖今日冊封問禮云云。諸多繁瑣流程走完天已蒙蒙亮,便往虞氏宗族外街去,族中上下人等俱衣著整齊,鴉雀無聲等著。虞懋四顧一回,獨不見今日主角虞青臣,皺眉道,“殿下何在?”
“沒見。”虞峰臣道,“冊封使總要過午才至,還有二三個時辰,殿下只怕且高臥著呢。”
虞峰臣是虞青臣兄長。虞恕膝下三子——長子虞峰臣,次子虞青臣,最小的是虞嶺臣。虞嶺臣收錢助人占地,被一紙訴狀告到輔政院,皇帝命虞青臣親自處置。虞青臣竟半點臉面不給,查完這一樁還不收手,另外打三十板子交待個底掉,虞嶺臣遠不止這一樁事,粗粗算過,收人銀錢超過二萬兩——仍然關在中京府獄,等待秋后一同判處。
再等也無懸念,如此巨大的金額,即便皇帝看在秦王面上開恩,至少也是個流刑——此事通傳鄉野,原本因為虞青臣冊封秦王而門庭若市貴客盈門的高澤瞬間門可羅雀。
秦王擺明不給高澤臉面,再來走動便是自取其辱,說不得還要觸霉頭——便都躲著。連原本正常往來的當地宗族里正也不肯露面,竟比虞青臣冊封秦王前還不如。
虞懋早有不滿,原想趁著問禮這事賣秦王個人情,緩和緩和,聽見這話只覺秦王甩他臉面,忍氣吞聲道,“去——請殿下起身。”
“誰敢。”虞峰臣冷笑,“誰也沒修得銅頭鐵臂,得罪了秦王殿下,板子挨得起嗎?”
親哥都這么說,虞懋只得作罷,重重嘆一口氣,引眾人靜立等候。九月天仍然熱得邪門,眾人散在陰涼處躲避。午初時分前哨過來通傳,“冊封使便要到了。”
虞懋命眾人列長街等候,又道,“冊封使要到了,去請殿下。”族人去了三四撥,只不見秦王殿下蹤影,虞懋一時間怒從心頭起,若不是人家有皇權在后,簡直想撂挑子不干,只得忍著,頂著烈日忍著脾氣等。
總算冊封使儀仗到。劉軌下車近前,含笑扶起虞懋,“日后便是自家親族,虞老何需多禮?”
虞懋道,“劉相奉旨冊封,便如陛下親至,鄉民等怎敢輕慢?”便往里讓,“鄉民天不亮便開宗祠告知列祖列宗,劉相可往宗祠宣旨。”
劉軌四顧一回,“怎不見秦王殿下?”
第83章 問禮
虞懋冷笑,一言不發。劉軌心知有異,想囫圇帶過,轉頭見內禁衛都督魏鐘過來,遠遠立住,向他拱手施禮。
魏鐘是皇帝近臣,官階雖然次著他一等,卻是正經封戶功臣。劉軌在他跟前不敢托大,回禮,“魏都督怎的在高澤?”
“下官奉旨隨侍殿下來高澤,來迎劉相。”魏鐘道,“殿下連日勞頓,今日暑熱,實在走動不得,只得由下官代殿下相迎。”
劉軌早知那位殿下是紙糊的身架子,見怪不怪道,“既是如此,速速問禮,好叫殿下早些回去歇著吧。”
虞懋原想在內閣次相跟前給虞青臣上點眼藥,不想不止劉軌,京里來的兩位朝廷大員無一人帶出惱意——越發惱恨,又無計可施,只得默默忍了。
一行人走到祠堂,便見秦王頂著日頭等在階下——初看只覺瘦得可憐,走近便見面白如紙,頰生飛紅,瘦弱可憐模樣。
劉軌心下打鼓,疾行往他身前行禮,“今日暑熱,殿下臉色不好,且回——此間有臣看著,必無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