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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同山與顧青竹提點過,不拜師,師徒之禮還是要遵的,故而教課的地方不在三房,設在了百納堂,專收拾間畫室以供她們使用。
顧青竹提前半個時辰便坐在廳里,為學畫,余下耳邊的天青色玉蘭墜子,還有頭上的發梳,其他均沒佩戴,衣裳也挑的緊扣收袖子的款式,房里備的有水,不說學文人騷客焚香更衣那么大動干戈,擦手少不了。
“七小姐久等了。”余玹夫人進了門,聲音清脆如泉水作響,全然聽不出有將近不惑之年。
“青竹給夫人問安。”顧青竹站起身到門前迎了,恰到好處的展了笑,微微打量著,夫人一身藍色素裙,頭頂發髻高高束起,緊插了根碧玉如意簪,長相并不出眾,但氣質卻是京師貴婦拍馬都追不上的,一雙眼睛平靜無波,眼角的尾紋反增添許多平和,叫人看上眼,就覺出與眾不同來。
而余玹夫人也在觀察這位顧家七姑娘,她見識過形形/色/色/的人,從不看別的,皮囊衣衫不過外物,只用盯上眼幾息,心中就有幾分評價,話語頓了頓,隨即笑起來:“從二老爺那里聽時,我還對你有些疑惑,倒不是小看如今的高門閨秀,實在是世道變換,大家子弟也良莠不齊,小小年紀不心浮氣躁,很是難得。”
顧青竹以穩見常,被人頭一遭就挑出來表揚,還未有過,略略赧然了下,福身道:“夫人過譽,青竹不敢當。”說完將她引進屋:”不知夫人是否畏寒,外間燒了碳盆子,若是冷的話可以搬進來,覺得悶我變讓人將窗子推開半扇。“
謙虛話說完,顧青竹反客為主的把話題引到這上面,顯得大方又不會客氣過頭,余玹夫人對她有點兒新了解:“不用麻煩,置在那里就好。”
顧青竹忖了下,覺得她確實沒有客氣之意,便點頭讓頌平把門合上,兩張桌案面對面放著,筆墨俱整齊排列一旁,見確沒東西遺漏,她雙手交疊的放了身前,等著夫人開課。
余玹夫人不愛教徒,并非嫌麻煩,主要懶于浪費時間在虛禮之上,這七姑娘倒對她性子,也就單刀直入的傳授起來:“其實畫畫想要出彩,單憑學和練是無用的,多少要靠天賦才情,畫技可磨,意境難尋,我來之前曾問過你家長輩,既然二老爺說任我意思教,那就按我的法子來,你可有其他想法?有的話直接說,不必多思。”
顧青竹心里頭贊同,更是恭敬了:“青竹自然聽從夫人。”
若說人相貌好沒好處是瞎話,顧青竹水靈靈的站在那,話不多,笑也不盛,莫名就給人種親切感,從那張嘴里出來字兒就是可信,余玹夫人也暗暗道了句怪。
“我不精工筆,只教你山水寫意。”余玹夫人說話間捏了支兩指頭粗細的毛筆,隨意從硯臺里沾了墨,邊說邊動:“所謂寫意又有大小之分,大寫意傾向于寄托情感;小寫意則刻畫物象之實,我更愛大氣揮墨,咱們從你名中一字開始學起,算是拋磚引玉了罷。”
語畢,紙張上躍出竹節幾段,虛實相應,竹干交差,余玹夫人匆匆畫完換上細筆,一氣呵成的添加竹葉,轉眼間墨竹已經成了。
顧青竹看的驚嘆,親眼見識過程和欣賞畫作的感覺差得遠,每一筆的韻味從筆端流淌到紙上,只剩嘆服:“夫人果真妙筆生花!”
余玹夫人笑一聲,后讓開位置:“你試試,雖說竹子大同小異,但別被我畫的給框住了,你那聽竹苑竹林繁盛,想想畫出你自個兒的東西,重在心意。”
頌平換上新紙,顧青竹對著筆架端詳了會,然后挑出支中庸粗細的筆,大筆難以駕馭,她不做那急功近利的事兒,下筆力求流暢,單描了兩支翠竹,而費不少心思在竹根下的竹筍上,畢竟才在種養園挖過,對筍的形態記得清楚,不難畫出。
余玹夫人眼中笑意漸盛,顧青竹畫技尚單薄,但天賦是有的,怎能讓人不高興:“有功底,這個年紀算難得了,但行筆拘束,需要多練,倒是竹筍…怎么想起來的?”
“前兩日剛和老祖宗去了城東種養園。“顧青竹抿嘴兒笑:”那邊也有竹林,我和院子里的姑姑挖了大半天的筍,估計這會兒還在廚上堆著呢。“
“這倒對著,作畫本身就是為了記下所見所聞,不但景物,生活瑣事俱是有用。”余玹夫人耐心把心得說給她聽,全然不藏私,又教上幾種筆法,差不多到了時辰,夫人京師朋友多,并不能常住顧府,臨走前布置了課業給她,不肖什么題材,純當練筆的作幅畫,下次她來時再做點評。
繞過回廊,沈曇一身霜色布衣迎面而來,他似乎對結實厚重的料子情有獨鐘,款式均簡單隨意的很,初春時節,寒氣還未退,襯的那張盛世美顏玉白至極,唇間大概是受凍,顏色淡的如同籠著層霜霧,人說頭懸梁錐刺股,難道二叔勉勵他進學,竟到了舍身的地步?
夫人在旁站著,顧青竹看在眼中,難免蹙了眉,沈曇留意到她的目光,反而安撫似的朝她眨了眨眼。
“我還當是誰。”余玹夫人把手臂抬上一抬,點了他,用對平輩舊友的口氣說了話:“回汴梁也改不了你的性子,在關外至少還懂穿襖戴帽,如今倒好,連衣裳都裹不暖了,也不怕人笑話。”
顧青竹先是偷笑幾聲,接著驚奇的來回掃了兩人,問道:“夫人與沈大哥認識?”
“有幸在關外與夫人相識。”沈曇揮手讓商陸先去百川居,自己則和她們往府門走,笑說:“夫人朋友遍居四海,我腆著臉蹭了段日子的白飯,若非如此,說不定要折在那兇殘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