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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城里那些靠著供應(yīng)糧過日子的職工家庭就沒有這樣的好日子了。

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來了一點救濟糧,好多人都是天還沒黑就在糧站門口攥著糧票和錢等著了,從天亮等到天黑，然后再熬到天亮，在大冷天里硬生生熬了一整晚,好不容易盼到糧店開門,結(jié)果一共到了不到兩百斤糧食……

糧站按照規(guī)矩辦事兒,只要排隊排在前面的人拿夠了錢和票,想買多少就能買多少，上面只運來了這么多糧食,又沒有說要限購，他們這些在糧站工作的營業(yè)員只想趕緊把糧站的糧食賣完,然后就能該干嘛干嘛去。

反正他們不會缺糧……

要是連在糧站工作的人都買不到糧食餓肚子，那這糧站也就名存實亡了。

排隊能買到糧食的人恨不得手里的糧票能翻個倍,手頭有多少糧票就都會買成糧食,錢和票給出去,樂顛顛地拿著自己帶來的布兜接好糧食，然后頂著后面排隊那些人眼紅的目光大步離去。

他們背著的已經(jīng)不只是糧食了,還有全家老小活下去的希望。

后面排隊的人不知道糧站一共才到了兩百斤糧食啊,還以為糧站的糧食管夠呢,結(jié)果才拍到第四個人買完,糧站那張整天哭喪著臉像是別人都欠了她幾百塊錢的營業(yè)員就出來說話了——

“這次糧站到的救濟糧都已經(jīng)沒了，下一次到救濟糧是半個月后，想買的下次早點來排隊。”

正在排隊的人感覺天都要塌了。

不眠不休等了這么久，腳站麻了，腿也站得快腫了，結(jié)果一粒米都沒買到就得打道回府？

家里的老老少少還都盼著自己帶糧食回去呢！

結(jié)果排隊排了個寂寞？

“這才幾個人買了？怎么可能沒糧？是不是你們糧站的人把糧食都藏起來了？肥水都流進了你們自己的口袋吧！”

“就是！肯定是你們糧站把國家撥給我們的救濟糧給私吞了！趁早都拿出來，不然我們今天就拆了糧站！”

“拆了糧站！搜出糧食！”

“拆！拆！拆！”

糧站那哭喪著臉的營業(yè)員見一大群餓得面黃肌瘦的大漢滿面兇光地朝自己圍了過來，嚇得一個踉蹌，趕緊縮回了柜臺后面，眼神死死地盯著這些人。

要是這些人有一點點動手的苗頭，她都會拔腿就跑，從糧站的后門跑出去。

她早晨雖然吃的是稀飯，可這會兒剛上班，身上還是有力氣的。要是到了中午，吃到肚子里的稀飯都消化了，人被餓得前胸貼后背，渾身上下都沒什么力氣，那就倒血霉了。

“你，你，你們可別亂來！這里是糧站！是國營糧站！你們要是在這兒鬧事，就不怕被抓去拘留嗎！糧站給我們配的指標(biāo)就是兩百斤，我們也想多賣，可是兩百斤夠幾家買的？”

糧站的營業(yè)員急中生智，順嘴就把林場村給扯了出來——

“你們有力氣在糧站折騰，不如去靠著天蒙山的那幾個村子里問問，只要出的錢和票比糧站稍微高一些，應(yīng)該是能從老鄉(xiāng)手里換到糧食的。”

“就林場村那邊，縣城里都傳遍了，天蒙山上的山神娘娘特別靈驗，因為老百姓沒糧食吃，山神娘娘就派了貨郎下山來給老百姓換糧食。”

“我們雖然在縣城，可真要說的話，我們離天蒙山也不遠(yuǎn)啊！與其花時間在這兒鬧，不如省點力氣，要么上天蒙山去求山神娘娘，要么去村子里買糧食，在這兒就算你們把糧站給拆了，能把房梁煮鍋里吃了？”

這話真是扎心又現(xiàn)實。

圍著糧站的人罵罵咧咧口吐芬芳地輸出了一大通祖?zhèn)鲊饧寄埽缓缶筒戎林氐牟椒セ丶胰チ恕?

一部分是不知道怎么回家面對父母妻兒那期待之后又失望落空的眼神，一部分是這一晚上站得時間太久了，整條腿都快失去知覺了。

這些人回到家里一合計，還是得去求天蒙山上的山神娘娘。

去它的破四舊，人都快餓死了，還破什么四舊？

甭管是封建迷信還是科學(xué)技術(shù)，只要能讓他們填飽肚子，那就是真理，那就是信仰。

家里人坐在一塊兒開了個家庭會議，準(zhǔn)備貢品的人選出來了，善于給山神娘娘磕頭的人也選出來了，還把家里餓得面黃肌瘦的孩子也拽上，好向山神娘娘打打苦情牌，希望山神娘娘看在小孩的份上也給城里人一條活路。

也有人想起來縣里的領(lǐng)導(dǎo)，原先還寄希望于縣里的領(lǐng)導(dǎo)能幫忙解決這事兒呢，沒想到縣里的領(lǐng)導(dǎo)是個有勇無謀的莽夫，還是個身嬌體弱的廢物蛋子，屁事都沒辦成，反倒是把山神娘娘的壁畫給炸了一通，不知道有沒有把山神娘娘給得罪死了。

“縣長是不是還在醫(yī)院里躺著？”有人想起來之前發(fā)生的那件詭異事兒。

對面的那人當(dāng)場就樂了，朝地上‘呸’了一聲，才說，“活該！老祖宗傳了幾千年的規(guī)矩，說破就要破？這下遇到硬茬子了吧！”

“我表舅家閨女就在醫(yī)院里，說是當(dāng)初跟著上山去炸山神娘娘壁畫的人都昏迷不醒，眼瞅著沒什么大病，可就是醒不過來，醫(yī)院都從省城請來專家給看過了，省城的專家也都束手無策。”

“我聽說還請了會看事兒的婆子去給看過，說是丟了魂兒，法事都做了，人就是醒不來，倒是那個婆子不知道被什么給嚇著了，瘋瘋癲癲了好幾天才清醒過來。”

這事兒已經(jīng)不是什么秘密了，整個縣城的人都知道。

——————

雖然雪停了，可路上依舊很難走，走一步滑一滑再常見不過，但這擋不住城里人求生的熱情。

有人從縣城到鄉(xiāng)下，一共摔了數(shù)不清多少次跤，得虧路上的雪足夠厚，摔倒也不痛，不然這一路下來早就摔得鼻青臉腫了。

被城里人找上門賣糧食的村里人原先也舍不得賣糧食的，畢竟家家戶戶都不富裕，可……城里人給的實在是太多了！

村里人想著自家不寬裕的日子也過了這么久，往后再過一陣兒也沒問題，勒緊褲腰帶的日子是常態(tài)了。

很多村里人就咬咬牙，從自家口糧里勻出一部分來，高價賣給了城里人。

一邊是錢一邊是命，城里人表現(xiàn)得格外大方。

只要能買到糧食，加價也無所謂，畢竟人只要活著，錢沒了還能再賺，人要是沒了，攢手里的錢還能有什么用？

城里人下鄉(xiāng)來時，就抱著割肉買糧的心態(tài)，結(jié)果發(fā)現(xiàn)村里人要價還挺淳樸的，雖然比糧店稍微貴一點，但并沒有貴太多。

手頭寬裕的城里人直接就甩錢買糧了，恨不得把村里人的米缸面缸給搬空，一如當(dāng)初糧店門口排隊早的那些人一樣。